第一百三十八章 把兄弟搞多多的
  庆福连忙给王学森倒了酒。
  他不喝酒,抓了把瓜子,倚著椅子退到了边上。
  万一刘发宝跟森哥闹掰,要动手的话,自己抡起椅子就能开了老刘的瓢。
  王学森举杯,目光诚恳地望向刘发宝:
  “刘哥,小弟久闻张老大手下有两大王牌。”
  “南市范家虎,闸北刘氏龙。”
  “这范家虎是范开泰、范回春兄弟,刘氏龙便是大哥您了。”
  “正所谓南开泰,北发宝。大哥之名天下无人不知,今日小弟得以相见,三生有幸。”
  说完,他仰头把酒一口闷了。
  杯底亮出来,乾乾净净。
  刘发宝原本酒红的老脸,愈发灿烂。
  出来混图的就是一个面子。
  江湖人,名头就是脸面,甚至大於性命。
  张啸林势利中,范家兄弟与俞叶枫、王文虎属於绝对核心。
  其中范开泰、范回春更是出了名的急先锋,敢打敢杀,南市称王称霸,堪称土皇帝。
  刘发宝呢?
  论江湖地位,在张派的圈层里辈分不低,但实际地位顶天也就是个二流。
  属於范家兄弟手底下大號马仔的角色。
  別说跟范家兄弟齐名了,人家放个屁他都得站直了听。
  可王学森一上来就把他奉为与范家兄弟齐名的闸北之王,真心是把老刘吹舒坦了。
  刘发宝端起酒杯跟著闷了一口,连忙摆手:
  “老弟客气了,都是虚名,虚名而已,当不得真的。”
  嘴上虽说谦虚,但他那嘴咧的可是完全合不拢了。
  王学森放下杯子,一本正经道:“不,不,绝非虚名,更非客套。”
  “在我看来,大哥就是真正的人中之龙。”
  “如今青帮黄金荣隱退,杜老大远走香岛,青帮之中急需大哥这样的中流砥柱出来扛旗。”
  刘发宝咳了一声,赶紧接话:“老弟万勿妄言,张老大这不还在嘛。”
  王学森压低了几分声音:
  “张老大、俞叶枫毕竟年纪大了,范家兄弟又没脑子,大哥正值壮年,该动动心思啦。”
  他抬手给自己续了杯酒,不紧不慢道:
  “再说了,大哥有特高课的关係,有我和李主任这帮朋友。”
  “论人脉论资歷,再怎么著,闸北之王是名副其实,稳稳噹噹的。”
  刘发宝脸上红色又深了两分。
  他是狗屁的闸北之王。
  但凡在闸北有一个堂口,能分到一个赌场、戏院或者烟馆,也不至於跑到特高课来给白俊奇当狗。
  当初跟在张啸林身边当內卫,看似重用,是心腹。
  特么的,一个月才给十五块大洋。
  张老大是出了名的吝嗇加暴脾气,自己吃香喝辣,对手下人咆哮如雷,动輒打骂。
  用得著时叫他兄弟,用不著时当狗使。
  別说他,就说有天下第一神枪手美称的林怀布,张啸林最信任的贴身保鏢,一个月才二十块大洋。
  玛德,现在上海滩一袋大米都得六十七块,真就吃饭都难。
  只是没想到的是,本以为离开张啸林到了特高课能翻身过好日子。
  结果白俊奇比老张还狠毒、还抠,俩同路货色一个德行。
  哎,这日子没法说。
  刘发宝心里的苦啊。
  庆福站在边上,吐了口瓜子皮,笑嘻嘻帮腔:
  “我也是这么劝老刘的,要早做准备。”
  “他呀就是低调,怕伤了帮中兄弟和气,不愿意动这心思。”
  “哎,不全是。主要也是特高课待惯了,懒得动那些心思,爭来爭去的没意思。”刘发宝端著架子摆了摆手,故作淡然。
  王学森点到为止,没敢往深了唆使,跟著点头岔开了话题:“也是。”
  “大哥,不瞒您说,小弟今儿来是有事相托,还请大哥务必拉小弟一把。”
  刘发宝见他这般谦逊给面,一股子豪气从胸腔里顶了上来。
  被白俊奇踩了这么久,总算有人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拍了拍桌面,大马金刀往椅背上一靠吹嘘上了:“老弟但说无妨!”
  “別的不敢说,青帮的事,我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大哥,前段时间闸北的雷老虎和南市范家兄弟不是赠给了李主任一些地盘吗?”王学森直入正题。
  “李主任一直心存感激,想当面拜见张老大以示谢意。”
  “还请大哥从中美言,早日把这事儿给定下来。”
  刘发宝食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点著头道:“这事我也听说了。”
  “张老大与李主任本就是青帮同门,江湖嘛,也不全是打打杀杀,也有人情世故不是?”
  “分分合合的很正常。”
  王学森挤眉一笑,竖起了大拇指:“可不就是这么个理!”
  “大哥不愧是闸北之王,见过大世面的人,这话说的通透。”
  “换一般人来,哪敢接这个活?张老大那脾性,不是心腹、有排面的也递不了这话啊。”
  “这事也就大哥出面才有分量。”
  刘发宝被吹捧得飘飘然,酒劲愈发上头,包票打的满天响:
  “老弟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了,等消息就行。”
  “王主任,你就放心吧。我刘哥出马,顶千军万马,那是包稳的。”庆福帮著吹捧道。
  “哈哈,那是,那是!”刘发宝得意大笑。
  王学森一脸大喜,举杯再敬:
  “多谢大哥!”
  说著,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摸出一沓法幣和五根小黄鱼,双手递了过去:
  “小弟一点意思,还请大哥笑纳。”
  刘发宝的目光钉在了桌上。
  好傢伙。
  这凑在一块不得两千打头了。
  他好久没见过这么多钱了。
  上一次见到金条还是前几天洗了李世群的货,黑市交易的时候了。
  那也是白俊奇的钱,自己就负责搬箱子。
  刘发宝眼珠子泛了光,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指尖离法幣还有半寸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不行。
  江湖顏面还得要。
  他往后一仰,架著膀子摆手:
  “哎,老弟你这啥意思,看不起大哥是吧。”
  “就递句话的事,我能要你的钱?”
  王学森嘿嘿一笑,把钱和金条又往前推了推:
  “大哥,俗话说得好:『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有钱王八大三辈,无钱爷爷矮三分。”
  “大哥您义薄云天,视金钱如粪土,小弟佩服。”
  他话锋一转:
  “可平日里照顾手下弟兄、家儿老小,总得有开销吧。”
  “你要认我这个弟弟,赶紧收下。”
  “就当我送嫂子、侄儿侄女的一点见面薄礼了。”
  庆福跟著搭话,手里的瓜子一搁:
  “是啊大哥,眼看就快过年了,嫂子那边给孩子、老人添置新衣鞋袜,置办年货哪样不得钱?”
  “又不是外人,您就別客气了。”
  “赶紧收下吧。”
  这话戳到了刘发宝的心窝子上。
  眼下物价飞涨,家里虽不至於揭不开锅,但也是捉襟见肘。
  婆娘天天催著骂著要钱买米添衣,他身上翻来覆去就那几块大洋。
  过年?
  拿什么过?
  白俊奇一个月才给发三十块大洋,平时跟弟兄喝酒开销就不少,往家里也匀不了几个子。
  家里婆娘时不时来上一句:“什么青帮大哥,早知这样不如嫁给卖豆腐的。”
  著实也挺让人恼火的。
  哎呀。
  这是遇到好人了。
  刘发宝胸口热了一阵,喉头像堵了块棉花。
  他腾地站起身,端起酒杯:
  “看来小福说的没错,学森老弟果真是及时雨,够痛快,够豪爽。”
  “那兄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多谢!”
  说完,仰头一口闷干。
  “应该的,应该的。”王学森亦是仰头一闷。
  庆福在边上很懂味的给二人重新填满了酒水。
  “大哥,那这事就拜託了。张老大那边一有回音,您隨时知会小弟,我好提前安排李主任那头。”王学森道。
  刘发宝拍了拍胸口袋里的金条,豪爽笑道:“包我身上了。”
  三个人喝酒敘茶,刘发宝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从当年跟张啸林押货的旧事,聊到码头上刀口舔血的日子,越说越带劲。
  王学森全程耐著性子听,时不时一脸敬佩的插一句“大哥威武”。
  可是把刘发宝捧的飘然欲仙,引为知己,只恨没有早几年相见。
  ……
  见聊的差不多了,王学森暗暗给庆福使了个眼色。
  庆福晃了晃身子,故意借著酒劲说道:
  “刘哥,王主任,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发宝摆手:“都是自己人,有屁快放。”
  “咱哥仨今晚聊得这么投机,我看不如趁热打铁,结拜为兄弟,日后互相有个照应,您说呢?”庆福咧嘴一笑。
  刘发宝愣了一下,扭头看向王学森。
  王学森赶紧摆手,神色诚恳中带著几分不安:“这……就怕我人微言轻,担不得这份福气。”
  刘发宝一听这话,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直往上涌。
  王学森还人微言轻?
  76號审讯室主任,李世群跟前的红人,王家大少爷,老丈人苏家更是上海滩的老牌名流。
  自己算什么?
  出身市井的青帮二流角色,混了大半辈子连个像样的堂口都没有。
  平时碰见这种上流圈子的人,不是觉得隔了堵墙,就是浑身不自在,跟人家说话都矮半截。
  要能跟王学森结拜,那是高攀。
  他腾地站起来,酒杯往桌上一顿:
  “老弟说的什么话!”
  “你要看得起我这个粗人,今日我刘发宝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弟!”
  王学森脸上浮出惊喜,拱手道:“当真!承蒙大哥不弃,愿饮血酒盟誓!”
  “痛快!”
  刘发宝把袖子一擼,手指指往嘴里一塞,牙关一咬。
  啪啪!
  挤了几滴血水落进酒杯里。
  整儿个利索、乾净、一看就是老江湖。
  王学森暗暗吸了口气,有样学样。
  咬了一口指头,疼!
  没破。
  再咬。
  还是没破。
  那股子“饮血酒盟誓”的豪气,在这一瞬间碎了个乾乾净净。
  刘发宝张著嘴看他。
  庆福也看他。
  王学森顿时尬住了。
  他是真没想到咬手指也是个技术活,一般人真咬不破啊。
  啪!
  庆福回过神来,抓起手边的杯子给摔了,顺手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片,笑嘻嘻递了过来:
  “王主任,用这个。”
  “谢谢。”王学森乾笑了一声,接过碎片,在拇指肚上轻轻一划。
  血珠子冒了出来。
  他赶紧挤了两滴进杯。
  庆福也照做,三杯血酒摆在桌面上。
  刘发宝把三杯酒往中间一凑,就要按江湖规矩行事:“来,三杯並一杯,共饮血酒……”
  “大哥!”
  王学森见势不妙,怕这货有梅病,赶紧抢先一步端起自己那杯,高高举了起来:
  “大哥、三弟在上,今日拜为兄弟,以酒为誓,日后定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庆福机灵鬼也跟著举杯大叫了声:“大哥!”
  “二哥!”
  两人几乎同时仰头,各自把自己杯里的血酒一口闷了。
  刘发宝的手僵在半空。
  他本想把三杯血融到一起,分了喝。
  这是老规矩,血酒共饮才叫结拜。
  可这两个货一前一后抢著干了,搞得他也只能端起自己那杯闷了下去。
  还有,起誓打头的本该是大哥先开口。
  他是大哥。
  结果被王学森一句“大哥三弟在上”给抢了先。
  刘发宝心里闪过一丝不快。
  但转念一想,这二人到底不是江湖中人,不懂江湖规矩,情有可原。
  算了。
  “二弟、三弟。”刘发宝咧嘴笑了起来,拍了拍王学森的肩膀: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哥!”王学森和庆福齐声应了。
  三人重新落座,又吃吃喝喝了一通。
  刘发宝的话匣子彻底关不住了。
  从闸北码头的往事聊到张啸林姨太太的私房趣事,那是一个精彩绝伦。
  王学森全程配合,该笑笑,该骂骂,偶尔插一句“还是大哥见多识广”,听得刘发宝浑身舒坦。
  直到喝痛快了,王学森才打眼神让庆福送刘发宝下了楼。
  片刻,庆福折返上来,揉著后脑勺道:
  “玛德,天天被白俊奇扇后脑勺,我都快被打傻了。”
  “刚刚想著有啥事跟你说来著,又忘了。”
  “小胖,钱还够用吗?”王学森笑了笑。
  “够用。”庆福摆手。
  王学森点点头,拿起大衣披上:“我得走了,在这待久了不合適。”
  庆福跟著起身,送他到门口,忽然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啥时候咱哥俩能光明正大的一块处著啊?”
  “我特么老演你对手,都快演吐了。”
  王学森回头看了他一眼:“快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脚:“对了,以后別在外边叫我及时雨。”
  “及时雨不好吗?你本来就大方。”庆福愣了一下。
  王学森白了他一眼:“及时雨还坑兄弟呢,我干过坑兄弟的事吗?”
  “公明哥哥,你不就专门坑我吗?”庆福不满地哼了一声。
  王学森没接这茬。
  他走到楼梯口,想起什么,回头说道:
  “我师父从湘西搞了些火腿过来,我都留给你了,放在老地方,你回头自个儿拿去。”
  庆福的眼睛亮了……有吃的,那就没事了,坑就坑吧。
  “没事多运动运动,看你胖成啥样了。”
  王学森叮嘱了几句,快步下了楼。
  打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占深正靠在驾驶座上打瞌睡:“咋这么久才下来。”
  “跟刘发宝拜了个把子。”王学森很隨意的说道。
  占深侧过头,无聊的打量他:“你究竟有几个好兄弟?”
  王学森繫上安全带,语气隨意:“拜的都是塑料兄弟,你这种是真的。”
  这话倒不是虚偽。
  拜把子是眼下时兴的江湖风气。
  混的好的,没几个拜把子兄弟,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连戴老板、委座都没少拜。
  当然,该卖的时候,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王学森倒不至於卖人,但说白了就是利益往来。
  人家俞叶枫比张啸林小三岁,不一样管张啸林叫乾爹?
  一声爹叫出去,一步登天成了青帮大佬,红得发紫。
  这年头出事有人扛、有人保,那就比亲爹还亲。
  像刘发宝这种塑料兄弟,自然是多多益善。
  真到了办事的时候,虽说主要还得靠钱开道,但一口一个大哥的叫著,总归方便那么一点点。
  有些路子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没这层关係,门都摸不著。
  占深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道:“我们是兄弟吗?”
  王学森扭头看他:“不是吗?”
  占深面无表情盯著前方:“我也没见你叫我一声哥啊。”
  王学森白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道:
  “深哥,拜託你老人家踩一脚油门,送我去趟二號宅行吗?”
  “这还差不多。”占深嘿嘿一笑,拧了钥匙。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窜了出去:
  “老弟,坐稳了啊。”
  ……
  二號宅是李露的小洋房。
  算算日子,他有几天没来了。
  这个点回家,婉葭早睡下了。
  对正妻他还是疼惜的,大半夜回去折腾人家,不合適。
  李露就无所谓了。
  什么时候都能叫起来伺候。
  她那份工作本来也不怎么绑时间,折腾晚了,明天在家洗洗床单睡个回笼觉就行。
  婉葭不行,白天还得去陪萍萍、打牌,精神头不能垮。
  作为一个时间管理大师,他在统筹方面向来是有两把刷子的。
  车子停在洋房巷口。
  王学森拉开车门,回头嘱咐了一句:
  “你在车里睡会,我有点事跟李小姐谈谈,马上就下来。”
  占深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这一“马上”,起码奔著一个钟头去了。
  烂人。
  渣滓。
  他在心里替婉葭骂了两句。
  等王学森的身影消失在门廊里,占深先没急著睡。
  他把车停到隱蔽处,下车持枪沿著洋房四周转了一圈。
  没有潜伏的人影,没有可疑的动静。
  確认安全后,他回到防弹车里,锁好门窗,把枪搁在大腿上,闭眼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