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观音总觉得哪里不对
  师徒几人继续西行,过了流沙河,一路倒也太平。
  这一日,天色渐晚,前方山势起伏,林木幽深,唐僧几人正欲寻个落脚处,忽见山道旁立著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丈余,青苔斑驳,上面刻著两行字:
  “欲往西天,先问此心,此心不灭,寸步难行。”
  唐僧勒住马,望著那碑文,久久不语。
  孙悟空凑过来看了看,咧嘴笑道:“师父,这碑文有点意思,问心?问什么心?”
  唐僧没有答。
  他翻身下马,走到碑前,伸手抚过那刻痕。
  接著忽然道:“此处既设此碑,必有深意,贫僧想进去看看。”
  孙悟空挑眉:“师父,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忽然冒出块碑,八成是有人设下的套,咱们绕过去便是,何必理会。”
  唐僧摇头。
  “他既写了『欲往西天,先问此心』,若贫僧连看都不敢看,还取什么经?”
  猴子咧嘴一笑。
  这和尚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於是道:“行,反正有俺和几个师弟保护,师父你若执意要去,便去吧。”
  黑熊精等人也纷纷点头。
  唐僧沿著碑后的小径走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山壁上现出一座洞府。
  洞府门楣古朴,无字无匾,只开著一道幽深的石门。
  唐僧在门前停步,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一步踏入,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昏暗的洞窟,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宝剎。
  七宝楼台,八宝功德池,飞天散花,梵音繚绕。
  正前方,大雄宝殿巍然矗立,殿门大开,內里金光万道。
  佛祖端坐莲台之上,周身光明炽盛,两旁诸佛菩萨各居其位,齐齐望来。
  唐僧呆立当场。
  那莲台上的佛祖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十方:
  “玄奘,你来了。”
  唐僧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你一路辛苦,歷经磨难,诚心可嘉,如今既至灵山,便不必再往前走了。”
  佛祖微微抬手。
  “你要的真经,早已在此。”
  一本捲轴自虚空中浮现,缓缓飘向唐僧。
  “取去吧,功德圆满,即刻成佛。”
  唐僧望著那捲轴,望著那近在咫尺的莲台,望著那满殿慈悲的佛与菩萨。
  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灵山,怎么会这么近?
  他走了这么久,过了这么多关,收了这么多徒弟,怎么会忽然之间就到了灵山?
  他想起无心菩萨说过的话。
  “真经不在远处,而在你明辨是非、践行大慈悲的每一步脚下。”
  他想起孙悟空问过的那句话。
  “菩萨点化,和灵吉菩萨禁制那头貂鼠,到底差在哪里?”
  他想起自己答过的那句话。
  “差在可不可以说不。”
  唐僧站住了。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捲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莲台上的佛祖,缓缓开口。
  “弟子玄奘,见过……不知哪位菩萨设下的幻境。”
  莲台上的佛祖沉默了一息。
  “你怀疑贫僧?”
  唐僧摇头。
  “弟子不怀疑,弟子只是知道,灵山不在眼前。”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
  “弟子求的是真经,不是捷径。”
  话音落下,周围环境再次变化,竟又恢復了洞窟景象。
  另一边。
  小白龙踏入洞府的那一刻,眼前景象变了。
  不再是洞窟,而是一座华丽的水晶宫。
  西海龙宫。
  他站在殿中,四周是他熟悉的场景。珊瑚玉树,明珠悬顶,虾兵蟹將往来穿梭。
  前方,一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万圣公主。
  她依旧那么美,一身白衣,眉眼含愁。
  “敖烈……”
  她轻声唤他。
  “你恨我吗?”
  小白龙没有说话。
  万圣公主走近一步。
  “我当年背叛你,是我不对。可我也是被逼的……”
  小白龙看著她,目光平静。
  “你被逼什么?”
  万圣公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小白龙等了一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恨,也没有原谅,只是一种淡淡的释然。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你了。”
  他转身,背对著她。
  “父王告我忤逆,玉帝判我死罪。我被绑在柱上,等著挨那最后一刀的时候,你不在。”
  “观音菩萨救我,让我在鹰愁涧等候取经人的时候,你也不在。”
  “我跟著师父,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你忽然出现,问我恨不恨。”
  他顿了顿。
  “我不恨了。因为我早就忘了。”
  他迈步向前,走进那片虚空。
  身后的水晶宫与万圣公主,化作碎片,消散无踪。
  黑熊精踏入洞府,看到的是一间禪房。
  金池长老坐在蒲团上,身上披著那件锦斕袈裟。
  袈裟上宝光流转,映得他鬚眉皆碧。
  “老友,你来了?”
  金池长老开口,声音苍老。
  黑熊精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曾经的故友。
  “那袈裟……你穿著。”
  金池长老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袈裟,苦笑。
  “是啊,我穿著。为了这件袈裟,我把命都搭进去了。”
  黑熊精没有说话。
  金池长老看著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別的可笑?”
  黑熊精摇了摇头道:“你修行两百七十年,戒律精严,名满一方。可那袈裟出来的时候,你眼里那种光,俺认得。”
  他顿了顿。
  “那不是贪,那是你觉得,只有穿上这件袈裟,你那两百七十年的修行才算圆满。”
  金池长老沉默了。
  黑熊精道:“俺以前不懂。后来跟著师父,走了这一路,慢慢懂了。”
  他望著金池长老,目光平静。
  那金池长老忽然放声大笑,周围环境变化,恢復了洞窟模样。
  黄风怪踏入洞府,眼前是无边的黑暗。
  他认得这黑暗。
  小须弥山。
  那座锁了他数万年的洞府。
  他站在洞府深处,四周是冰冷的石壁,头顶是隱现的禁制金纹。
  前方,一个身影盘膝而坐。
  灵吉菩萨。
  他闭著眼,仿佛在入定。
  黄风怪望著他,没有说话。
  灵吉菩萨睁开眼。
  “孽畜,你还敢回来?”
  黄风怪没有动。
  灵吉菩萨站起身,朝他走来。
  “你叛我而去,投了那取经人,可知罪?”
  黄风怪仍没有说话。
  灵吉菩萨走到他面前,抬手。
  那手上金光凝聚,正是飞龙宝杖的气息。
  “今日,本座便替佛门清理门户。”
  金光落下。
  黄风怪没有躲。
  金光穿透他的身体,却没有痛楚。
  他低头,看著那道穿透自己胸膛的光,忽然笑了。
  “你杀不了我。”
  灵吉菩萨皱眉。
  黄风怪抬起头,望著他。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你锁在洞府里、蜷在角落不敢动弹的小貂鼠了。”
  他转身,背对著灵吉菩萨。
  “我有师父了,有师兄了,有师弟了。”
  他朝黑暗走去。
  “你杀不了我。”
  灵吉菩萨的身影在他身后碎裂,化作虚无。
  沙僧踏入洞府,眼前是凌霄宝殿。
  金阶玉砌,瑞气千条,他站在殿前,手中还握著那柄降妖宝杖。
  前方,玉帝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如电。
  “捲帘!”
  一声暴喝,震得他浑身一颤。
  沙僧下意识地跪下。
  玉帝看著他,冷笑。
  “你在流沙河吃人无数,可曾悔过?”
  沙僧伏地不语。
  玉帝站起身,走下御座,来到他面前。
  “你打碎琉璃盏,朕罚你八百锤,每七日飞剑穿胸。你服是不服?”
  沙僧低著头。
  “服。”
  玉帝道:“那取经人收你为徒,你便以为罪业消了?”
  沙僧沉默片刻。
  “弟子不敢。”
  他抬起头,望著那张威严的脸。
  “弟子吃人,是不得已,弟子打碎琉璃盏,是失手,弟子受罚数百年,每一剑穿胸之痛,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身,看著玉帝。
  “弟子拜了师父,师父说,那流沙河中的罪业,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提。”
  他转身。
  “弟子要跟著师父去西天。”
  身后,凌霄宝殿与玉帝,如烟散去。
  孙悟空最后一个踏入洞府。
  他扛著金箍棒,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四下张望。
  洞中什么也没有。
  没有幻象,没有考验,连一丝变化都没有。
  孙悟空站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问心?俺老孙这颗心,天地都装不下,还用问?”
  他走出洞府,站在外面等候。
  没过多久,唐僧从洞中走出。
  接著是小白龙,黑熊精,黄风怪,沙僧。
  几个人站在洞外,面面相覷。
  黑熊精挠头:“师父,你们也看到了?”
  唐僧点头。
  黑熊精道:“俺看到金池长老了。”
  小白龙道:“我看到万圣公主。”
  黄风怪道:“我看到灵吉。”
  沙僧道:“我看到玉帝。”
  唐僧沉默片刻。
  “贫僧看到灵山。”
  接著又见唐僧朝著虚空遥遥一拜,口中说道:
  “多谢菩萨设此一劫,弟子受教了。”
  洞府前,虚空泛起涟漪。
  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观音菩萨立於左侧,目光复杂地望著唐僧。
  无心菩萨立於右侧,面带微笑,没有出声。
  唐僧双手合十,向二菩萨行礼。
  “弟子玄奘,谢菩萨点化。”
  观音看著他,看了很久。
  “玄奘……你果然与从前不同了。”
  唐僧没有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
  观音转向云昭,轻嘆一声。
  她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明明是想要警告磨礪唐僧师徒一番,可现在看来,非但没有取得自己想要的效果。
  反而,还增进了他们的心性?
  这本来算得上是件好事,可观音却觉得怪怪的。
  就仿佛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想要詰问身旁的云昭,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能问什么。
  问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问为什么没有给唐僧等人一点教训?
  且不说他们是佛门钦点的取经人,心神增添本就是好事一桩,观音挑不出一点错来。
  就算真要厚著麵皮问。
  可也是她自己同意无心菩萨这样做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思来想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嘆:“玄奘,尔等能过此问心劫,贫僧大感欣慰,望尔能一路坚定,早到灵山,求取真经。”
  唐僧听罢合十道:“多谢菩萨,弟子定当不负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