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更精致的吃人
  观音离开舍卫国,沿著官道一路向东。
  走走停停,每到一个村镇、一座城池,便停下来住几日。
  她並不以菩萨相示人,依旧维持著那老妇人的模样,混在人群里,听他们说话,看他们行事,尝他们的苦,受他们的白眼。
  起初只觉得哪哪都不习惯。
  堂堂观音大士,三界之中受人敬仰,何时被人嫌弃过、驱赶过、辱骂过?
  但渐渐的,当他彻底放下菩萨的身份,尝试用凡人之躯去融入这世间的规则时,便也就习惯了。
  原来被人嫌弃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那些她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敬仰,不过是因为她穿著那身行头,端著那个架子,站在那个高度。
  脱了那身皮,她什么都不是。
  甚至不如一个寻常的老妇人。
  老妇人还有家,有儿女,有街坊邻里,而她,什么都没有。
  向东走了数月,她渐渐进入一片更加荒凉的地界。
  这里的山川不再秀丽,河流不再清澈,土地贫瘠,草木稀疏。
  百姓的房屋低矮破旧,衣不蔽体,面黄肌瘦。
  她隨意走进一座小城,城中的景象让她触目惊心。
  街道上污水横流,垃圾遍地,乞丐成群,富人的宅邸高墙大院,门口有家丁把守,穷人只能在墙根下缩著,瑟瑟发抖。
  在一处门头高大,金碧辉煌的佛寺前,观音停了下来。
  她本想进去看看,可门口站著几个僧侣,见她是乞丐模样,便挥手驱赶:“去去去,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观音没有爭辩,默默到了到旁边的巷子里,远远地看著。
  一个衣衫襤褸的男子跪在庙门前,磕头如捣蒜,嘴里念著:“菩萨保佑,让我找到一份活计,让我娘吃上一顿饱饭……”
  门口的几名僧侣冷眼注视著一切,甚至没有说想要施捨对方的举动。
  那人见没什么用,便离开了。
  观音跟在他身后,见他走到城外的河边,蹲下身,捧起河水喝了几口,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吃完了饼,又跪在河边,朝著西方磕了三个头,口中念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然后站起身,沿著河边,继续去找活计。
  观音站在远处,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曾经在南海之时,她每天都能听到无数这样的祈愿。
  千千万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求財,有的求子,有的求平安,有的求健康。
  她回应过吗?
  或许有吧。
  可她回应的是谁?
  是有钱修庙的大財主,是有势捐香油的大官员,是那些能建得起观音殿、塑得起金身、请得起僧侣做法事的人。
  为何?
  因为他们捐的香火钱最多,他们的声音最大,总是能盖过了最底层的穷苦人民。
  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连庙门都进不去,他们的声音,她听得见吗?她听见过吗?
  观音继续往东走。
  她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国家,见到了一幕又一幕相似的景象。
  上位者耽於享乐,终日歌舞昇平,酒池肉林,百姓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挣扎在生死线上。
  他们也求神拜佛,也磕头烧香,可日子没有任何改变。
  穷的还是穷,苦的还是苦,该死的还是死。
  没有人来救他们,没有菩萨来度他们。
  他们的祈愿像河面上的落叶,打了几个旋,便沉下去了,无声无息。
  这一日,观音走到了一座大山前。
  山势高峨,云雾繚绕,瀰漫著冲天的妖气。
  在这漫天妖气当中,还有各种怨气、煞气交织在一起,匯聚成的杂升空,竟是连日头都给遮蔽住。
  好凶恶的地方。
  观音心中暗道,却也打算进去看看究竟是何凶险之处。
  她沿著山路,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妖气越浓,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臭的味道。
  而当她他到了山中,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幅她从未见过的修罗场。
  骷髏若岭,骸骨如林。
  人头髮成了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真箇是尸山血海,果然腥臭难闻。东边的小妖,將活人拿了剐肉,西下的泼魔,把人肉鲜煮鲜烹。那锅里冒著热气,砧板上鲜血淋漓,骨肉堆得像小山一样。
  观音站在那里,看著这地狱般的场景,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悲凉。
  她认出了为首的几个魔头。
  那坐在中军帐里、青面獠牙的,是青毛狮子精,那站在一旁、白面长须的,是黄牙老象,那高坐云台、金翅金睛的,正是那金翅大鹏雕。
  这三魔头,她全都认得。
  青毛狮子精和黄牙老象,正是是文殊、普贤二位菩萨的坐骑。
  而那金翅大鹏雕,论起来,还是如来佛祖的娘舅。
  上古之时,凤凰生孔雀、大鹏,孔雀好吃人,曾將如来吞入腹中,如来剖其脊背而出,封其为佛母孔雀大明王。大鹏便与如来有了这一层亲缘。
  观音想到这里,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灵山脚下,佛城之中,那些僧侣贵族欺压百姓,她可以说那是人心不古,不是佛法之过。
  可这狮驼国呢?这满山的尸骨,这遍地的冤魂,这活剐人肉、鲜煮人烹的妖魔,竟与灵山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青毛狮子精、黄牙老象,是文殊、普贤的坐骑,它们下界为妖,二位菩萨当真不知?还是知而不问?金翅大鹏雕是如来的娘舅,他在这狮驼国中为祸一方,吃人无数,如来当真不知?还是……不想管?
  观音闭上眼,久久未能平復心中之情。
  她没有出手。
  这三头老魔论修为,不是她的一合之敌,可就算真的拿下他们, 又有什么用?
  青毛狮子精背后是文殊,黄牙老象背后是普贤,金翅大鹏雕背后是如来。
  她能打杀了它们?能降服它们?能度化它们?不能。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看著这尸山血海,看著这地狱人间。
  山风吹过,捲起一阵腥臭。
  观音转过身下山,她的背影佝僂,步履蹣跚,像是一个真正的、风烛残年的老妇人。
  灵山上的慈悲,佛经里的平等,菩萨口中的普度,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空洞,无比虚偽。
  她在舍卫国看到的,那些僧侣的傲慢、贵族的跋扈、百姓的麻木,那些以佛法之名的压迫、剥削、愚弄,与这狮驼国中的尸山血海,本质上有何区別?
  一个吃的是肉,一个吃的是骨,一个吞的是血,一个吸的是髓。一个用刀叉,一个用经文。一个更赤裸,一个更精致。可都是吃。
  观音走下山,没有回头。
  身后,狮驼国的妖气衝天,遮天蔽日。
  前方,路还很长,不知通向何处。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她只是觉得,她必须走下去,必须亲眼看看,这天地之间,还有多少这样的佛国,还有多少这样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