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你锁得住他的人,锁不住他的魂
  西琼州,临海影视城。
  《鹤鸣九霄》剧组b棚外停著三辆道具车,群演蹲在墙根刷手机,有人边嗑瓜子边刷短视频,笑声断断续续。
  聂锋的休息室在b棚二楼尽头。
  他正坐在化妆檯前卸妆。
  铜镜里映著一张糊了半脸特效胶的脸,眉骨上还粘著一道假疤,从眼角拖到鬢角。
  助理小陈抱著一个快递盒进来。
  “锋哥,有你的快递。”
  聂锋从化妆镜里扫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放那儿。”
  小陈把盒子搁在化妆檯角上,顺手拆了封口。
  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封面印著几个字——《鬼吹灯之精绝古城·剧本大纲》。
  右下角盖著一个章:幻音文化。
  小陈的手顿了一下。
  “幻音文化?”
  他抬头看了看聂锋。
  “凌夜那个公司?”
  聂锋的卸妆棉在脸上停了半秒,又继续擦。
  “还有什么?”
  小陈翻了翻,从大纲的封面里抽出一张便签纸。
  “我的剧本还缺一个人,王胖子,我觉得是你,看完再决定。”
  没有落款。
  没有片酬,没有条件,没有任何商务话术。
  小陈把便签放到化妆檯上。
  聂锋的目光从镜子移到便签上,看了一眼。
  “凌夜?”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个曲爹?”
  小陈点头:“对,就是那个曲爹。”
  聂锋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拿毛巾擦了把脸,然后伸手拿起大纲。
  翻开第一页。
  聂锋入行十一年。
  他接过烂本子,也接过好本子。
  烂本子翻两页就知道烂在哪儿,好本子翻五页能知道好在哪儿。
  但偶尔,会遇到一种本子。
  不是好,是对。
  好本子让你想演。
  对的本子让你觉得,这个角色本来就在你身体里住著,只是一直没人把门打开。
  大纲的前三页是世界观概述和人物小传。
  聂锋目光扫过胡八一、雪莉杨的名字,落在第三个角色上。
  “王凯旋,绰號王胖子,性格外放,嘴比刀快,贪財好面,重情重义。”
  “核心特质:所有的油滑都是鎧甲,所有的义气都是本能。”
  他的眉尾动了一下。
  继续往下翻。
  第四页,主要人物关係图谱。胡八一和王胖子的关係线旁边標註著八个字:生死之交,不需解释。
  第五页,核心场景概述。
  第六页,精绝古城篇的主线梗概铺开——沙漠、古墓、地下暗河、鬼洞族的诅咒。
  聂锋翻到王胖子在古墓里第一次出手救人的段落描述。
  大纲里写的不是动作设计,是一句角色备註。
  “王胖子救人从来不犹豫。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从来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但他把兄弟的命当回事。”
  聂锋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
  越来越慢。
  ……
  小陈端著两杯水回来的时候,聂锋坐在化妆檯前,姿势跟他出去之前一模一样。
  大纲摊在膝盖上。
  脸上的特效胶还有半边没卸乾净,但他完全没在意。
  “锋哥,水。”
  没有反应。
  小陈把水放到桌上。
  “锋哥?”
  他又叫了一声。
  “锋哥,陈导让你过去对一下待会儿那场戏的走位……”
  聂锋还是一动不动。
  腰弯著,脑袋低著,目光钉在大纲摊开的那一页上。
  小陈的声音被完全屏蔽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聂锋的侧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八年了。
  他跟了聂锋八年,从龙套跟到影帝提名,什么状態都见过。
  但这种看剧本看到叫不醒的状態,上一次出现还是四年前。
  四年前那部戏叫《鸣沙》。
  聂锋拿了那一年的金鼎奖最佳男配角。
  小陈退出休息室,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给聂锋的经纪人赵亮发了条消息。
  “亮哥,出事了。”
  “有人给锋哥寄了份剧本大纲。”
  “幻音文化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赵亮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谁批准签收的?”
  “我以为就是普通快递……”
  “我十分钟到。”
  咔。
  电话掛了。
  小陈看著黑掉的屏幕,嘆了口气。
  完了。
  这事儿大了。
  ……
  十分钟后。
  赵亮推开休息室的门。
  聂锋已经看完了剧本第二遍。
  大纲被合上了,放在化妆檯边上。
  但他的右手压在封面上,五指微微用力,纸页的边角被按出浅浅的弧度。
  赵亮的目光从聂锋的手移到桌上的便签纸,再移到大纲封面上“幻音文化”的印章。
  他的脸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方总已经跟我通过气了。”
  赵亮把门关上,压低声音。
  “天韵那边知道了。”
  聂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亮走到面前,语速又快又密,像连珠炮。
  “锋哥,《鹤鸣九霄》的合同你比我清楚,八个月档期锁死,违约金一千万是明面的,暗里还有天韵在整个西琼州的关係网。”
  “方总刚找过我,让我把东西收了。话没说重,但意思你懂的。”
  赵亮看著聂锋。
  “这活儿不能接。”
  聂锋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下压著的大纲,然后抬起头。
  “你先出去。”
  赵亮的嘴唇抿了一下。
  目光死死盯著聂锋压在封面上的那只手。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聂锋说“你先出去”,不是在赶人。
  是在告诉你这件事他需要自己消化,你越劝越反。
  赵亮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合上。
  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聂锋坐了一会儿。
  他鬆开大纲,拿起化妆檯上的便签纸,又看了一遍。
  “我的剧本还缺一个人,王胖子,我觉得是你,看完再决定。”
  没有许诺,没有条件,没有任何利益交换的暗示。
  就是一个创作者对一个演员说,我觉得你合適。
  这种话,聂锋听到的太少了。
  他入行十一年,接过的本子不下四十部。
  大部分的邀约方式都差不多,经纪人跟公司谈价,谈完了发合同,合同条款谈完了发剧本。
  剧本永远排在最后。
  排在片酬后面,排在档期后面,排在“跟谁搭戏”“几番位”“分多少票房点”后面。
  从来没有人把一纸大纲直接拍到他面前,什么都不说,就一句——看完再决定。
  聂锋把便签折了一折,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片场。
  ……
  下午五点二十分。
  b棚,《鹤鸣九霄》第二十三场。
  古装权谋戏,深夜密会。
  灯光组把主光压到最低,只留侧面一束冷光打在聂锋脸上。
  烟雾机嗡嗡地往地面铺薄雾。
  对手演员已经站好了位置。
  场记打板。
  “第二十三场,a镜,第一条。”
  “action!”
  聂锋从阴影里走出来,长衫下摆被鼓风机带起的假风掀起一角。
  这场戏排过了,台词他早背熟了。
  他张嘴。
  “殿下——”
  停了。
  就这么卡在了第一个字的尾音上。
  嘴张著,但后面的词没跟上来。
  不是忘词。
  是脑子里闪过了另一句台词。
  不属於这部戏的台词。
  “老胡,你说这墓底下到底埋著什么,值不值当咱哥俩把命搁这儿?”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皱了下眉。
  “cut。”
  聂锋站在原地,拧了下脖子。
  “抱歉。再来。”
  第二条。
  “殿下若信得过——”
  又断了。
  他的嘴在说清代异姓王的台词,但脑子里滚过去的画面是黄沙漫天的沙漠,是对讲机里嘶嘶作响的白噪音,是一群人扛著洛阳铲往沙丘底下的黑暗里走。
  “cut!”
  导演站起来了。
  第三条。
  台词终於顺了,从头到尾没有卡壳。
  但回放里一看,眼神散了。
  聂锋的目光落在对手演员脸上,却没有聚焦。
  他在看著对方,但他不在这个场景里。
  第四条。
  走位晚了半拍。
  该停步的標记点他多走了一步,差点撞进对手演员的特写机位。
  四条ng。
  导演摘下监听耳机,绕过监视器,走到聂锋面前。
  “身体不舒服?”
  “没有。”
  聂锋摇头。
  “给我一分钟。”
  他转身走回候场区的摺叠椅旁边,背对著所有人站著。
  他闭上眼。
  把王胖子从脑子里往外赶。
  赶了半天。
  那句“老胡,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像是生了根,扎在后脑勺上,拔不掉。
  一分钟后。
  他睁开眼。
  “第二十三场,a镜,第五条。”
  场记的板子啪地一响。
  “action。”
  这一条,过了。
  台词对了,走位对了,眼神也对了。
  但导演坐回监视器后面,把这条和之前四条的回放拉出来对比,反覆看了三遍。
  第五条在技术层面毫无瑕疵。
  但跟聂锋之前二十二场戏对比,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他说不上来。
  倒是旁边的执行导演看完回放,犹豫了一下,说了句大实话。
  “感觉锋哥的劲儿没全使出来,像是……省著用。”
  导演没接话,摆了摆手,示意收工。
  ……
  晚上八点,方显的办公室。
  赵亮站在办公桌前,脸色不好看,措辞挑了又挑。
  “方总,大纲他看完了,看了两遍。”
  他顿了一下。
  “我没收上来。”
  方显转著手里的钢笔,开口问道。
  “听说他今天在片场状態不对?”
  赵亮的目光闪了一下。
  “……是的。”
  方显转笔的动作顿住。
  聂锋在西琼州影视圈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发高烧打著点滴拍完六场文戏一条过,左脚韧带拉伤单腿站著把武戏全部清完。
  这种人出状態问题,不是身体的事。
  是心被別的东西勾走了。
  方显慢慢靠回椅背。
  “凌夜这个人。”
  他盯著天花板,半晌吐出一句。
  “就凭一份大纲和一张便籤条,要把我四个亿的项目搅黄了。”
  赵亮站在对面,不敢接这个话茬。
  方显盯著办公桌上的檯灯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
  他拨的不是韩磊的號码。
  是天韵传媒总部的內线。
  “帮我转沈副总。”
  他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封面上印著:《鹤鸣九霄》——主演合同补充条款。
  聂锋要是好好谈,能解决的事,他不介意花时间。
  但如果好好谈解决不了……
  方显把文件放在桌面正中央。
  那就让聂锋知道,这个行业里,合同比便签纸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