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左手资本枷锁,右手鬼吹灯!
  次日,上午九点。
  《鹤鸣九霄》剧组,製片办公室。
  方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两份文件。
  左边是聂锋的原始合同,右边是一份新擬的补充条款。
  他没抬头。
  聂锋推门进来的时候,方显正在用钢笔签一份场务报销单,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
  “坐。”
  聂锋拉开椅子,坐下了。
  方显签完最后一笔,拧上笔帽,把报销单推到一边。
  整套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事务。
  “昨天片场的事,蔡导跟我提了。”
  方显的语气平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状態不太对。”
  聂锋没接话。
  方显也没追问。
  他把右边那份文件推到聂锋面前。
  “补充条款,法务昨晚擬的,你过一下。”
  聂锋低头看。
  第一条——提前终止合同的违约金,从一千万调整为两千万。
  第二条——附加竞业禁止条款:合同期內及离组后六个月內,未经天韵传媒书面同意,不得参演任何其他影视项目。
  第三条——若因个人原因导致拍摄进度延误,延误期间的剧组日均损耗由责任方全额承担。
  聂锋的目光停在第二条上。
  六个月竞业禁止。
  加上剩余的七个半月合同期。
  一年零一个半月。
  他不能碰任何其他戏。
  方显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聂锋,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带著一层长辈式的语重心长。
  “你在西琼州演了八年,从龙套到今天,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这条路有多难,你自己心里有数。”
  “《鹤鸣九霄》是陈鹤年导演的收官之作,四个亿的投资,男一號。”
  方显看著他。
  “整个西琼州,多少演员削尖了脑袋想坐你这把椅子。”
  聂锋没说话。
  方显也没等他说话。
  “条款你拿回去看,不著急签。”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了拧盖子。
  “明天给我答覆就行。”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显停了一步。
  “对了。”
  他没回头。
  “那份大纲,还在你手上吧?”
  聂锋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方显等了两秒。
  没等到回答。
  他轻轻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推门的那一瞬,方显的拇指在门把手上多停了一拍。
  他知道这步棋下早了。
  一个男一號收了份挖墙脚的快递、演员片场状態不对,按正常流程,一通电话交代经纪人处理就够了,根本轮不到製片人亲自出面递补充条款。
  但他別无选择。
  昨天片场那四条ng的回放,他反覆看了五遍。
  方显在这行干了二十年。
  演员走神他见得多了。
  但聂锋那种不是走神。
  是心被別的东西餵饱了。再吃眼前这桌菜,什么味儿都品不出来。
  这种状態,最要命。
  方显鬆开门把手,沿走廊走远了。
  ……
  门合上。
  聂锋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著膝盖上的补充条款。
  两千万违约金。
  六个月竞业禁止。
  剧组日均损耗追偿。
  三把锁,一把扣著脚,一把銬著手,第三把直接焊在了脖子上。
  他把文件折了一折,起身离开。
  走廊尽头,赵亮靠在墙上等他。
  看见聂锋出来,赵亮迎上去,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文件上。
  “补充条款?”
  聂锋把文件递过去。
  赵亮接过来,站在走廊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脸色越来越差。
  翻到第二条的时候,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竞业禁止……六个月。”
  他把文件合上,抬头看聂锋。
  不是愤怒。
  是一种“我早跟你说过”的疲惫。
  “锋哥。”
  聂锋靠在走廊的窗台边,没接话。
  赵亮压低声音。
  语速反而慢了下来。
  “我昨天怎么说的?”
  “大纲让你还回去,你没还。”
  “现在好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方总本来只是打个招呼,你要是当时把东西交出来,这事儿就翻篇了。”
  “你没交。”
  “你拿著人家四个亿的项目,心思飘到別人的本子上——换你是製片人,你不急?”
  聂锋没回答。
  赵亮看著他的侧脸,声音更低了。
  “签了吧。”
  聂锋的目光从窗外慢慢移回来,落在赵亮脸上。
  赵亮迎著他的目光。
  “我知道你不想听,但你得听。”
  “天韵的关係网你比我清楚,这条你要是不签,方显下一步就不是加条款了,是往影视协会递材料。”
  “到时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顿了一下。
  “锋哥,我在这个圈子里没有別的本事,就会做经纪人。”
  “天韵他们要是动真格的……”
  赵亮没把话说完。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签了条款,老老实实把《鹤鸣九霄》拍完。
  什么幻音文化,什么《鬼吹灯》,都別再碰了。
  聂锋看著他。
  赵亮跟了他八年。
  从他还是个十八线小配角的时候就跟著。
  最穷的时候两个人合住一间地下室,赵亮用自己的信用卡帮他垫过三个月的房租。
  这个人不是他的下属。
  是他的兄弟。
  “亮子。”
  赵亮抬头。
  聂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吃饭。”
  赵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聂锋已经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赵亮站在原地。
  他说不出来的是,聂锋拍他肩膀的时候,没说“好”,也没说“我签”。
  只说了“先吃饭”。
  八年了,他太了解这个人。
  聂锋说“先吃饭”,跟说“你先出去”是一个意思。
  不是答应。
  是不想让你继续劝。
  赵亮手里攥著那份补充条款,指尖的力气在纸页上压出了褶皱。
  ……
  下午四点,收工。
  聂锋沿著影视城的內部通道往宿舍走。
  路过b棚外的群演休息区时,墙根底下蹲著几个人。
  一个穿古装扮兵卒的年轻群演凑在同伴耳边,声音不大不小。
  “哥,你刷没刷到?幻音文化要拍《鬼吹灯》了,说是精绝古城篇。”
  “看到了,番茄文学网都炸了,书评区全在猜谁演王胖子。”
  “这角色啊,谁接著谁火,不过也得看本事,演砸了一样完蛋。”
  “那不一样,人家凌夜的项目,什么时候砸过?”
  聂锋的脚步没停。
  但那句“谁接著谁火”在耳朵里转了两圈,没散。
  影视城的演员宿舍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墙上贴著《鹤鸣九霄》的通告单,密密麻麻的场次编號和时间。
  聂锋坐在床边。
  桌上摊著两样东西。
  左边,天韵传媒的补充条款。
  右边,幻音文化的剧本大纲。
  檯灯只开了一盏,光圈刚好覆盖桌面。
  他先拿起补充条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条都很清楚。
  每一条都很合理。
  每一条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你走不了。
  他把条款放回左边。
  然后拿起大纲。
  这是他第四遍看了。
  前三遍看的是故事、是人物、是场景。
  第四遍,他只看王胖子。
  翻到中段,他跳过了场景描述和分镜提示,目光只追著每场戏角色备註栏里那几行小字。
  这几段备註他已经能背了。
  聂锋把大纲放在膝盖上,仰头靠在墙上。
  他想起一件事。
  入行第三年,他在一个剧组里演替身。
  有一场从三楼跳下去的戏,威亚绳是旧的,安全垫不够厚。
  他恐高。从小就恐高。
  但那天的情况不是他该不该上的问题。
  原定的替身临时撂了挑子,导演当场发了火,骂了一圈,最后问旁边一个跟他关係不错的龙套——你来。
  那龙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著往前迈了半步。
  聂锋从旁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来。”
  跳完之后,腿软得站不起来。
  旁边的场务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才三楼,又不是三十楼。
  赵亮后来知道了这件事,骂了他整整一个小时。
  骂完又蹲在地下室的楼梯口抽了半包烟。
  聂锋低下头,重新看向膝盖上的大纲。
  他恐高。
  但他替別人从三楼跳了下去。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那个人是跟他一起扛过活儿的兄弟,轮到兄弟了,他没法站在旁边看著。
  大纲里那行备註又浮上来——
  “他从来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但他把兄弟的命当回事。”
  聂锋慢慢合上大纲。
  他坐在床边,看著桌上一左一右的两份文件。
  左边是合同。
  白纸黑字,条款清晰,违约金两千万,竞业禁止六个月。
  右边是大纲。
  还有那张手写的便签。
  聂锋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光映在他脸上。
  他打开通讯录,拇指慢慢往下滑。
  停在一个没有备註名的號码上。
  那是今天下午他让小陈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