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怪物
  赌约成立。
  白子良捧著那本厚如砖石的《小林光一对局精选》,回到了学校。
  一周时间。
  三十盘巔峰对局。
  每盘,一百五十手。
  这恐怖的任务量,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白子良这个八岁孩童的肩膀上。
  他感受到了重生以来,前所未有的压力。
  “想不到,变回小学生,还是要这么卷……”
  白子良苦笑著,一头扎进了棋谱的海洋。
  第一天,他用的是最笨的办法。
  死记硬背。
  他试图將那些黑白棋子的坐標,像公式一样硬生生刻进脑子里。
  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八岁孩童的身体精力有限,高强度的记忆让大脑很快不堪重负,棋盘上的黑白子仿佛变成了旋转的漩涡,精神都开始恍惚。
  “不对!”
  白子良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清醒。
  “这样蛮干,绝不可能完成赌约!”
  他索性放下棋谱,闭目沉思。
  唐立佑那样的天才,靠的绝不是死记硬背,而是一种能够洞悉棋局脉络的逻辑框架!
  逻辑……框架?
  一个熟悉的念头,如闪电般划破脑海。
  前世,他啃下註册会计师考试时,面对纷繁复杂的会计分录,也曾束手无策。
  直到他不再去记那些冰冷的数字,而是去理解每一笔分录背后,那血淋淋的商业动机与欲望算计!
  一瞬间,他眼中的棋谱,变了。
  这哪里是什么固定的步骤!
  这分明是两位顶尖高手在无声地搏杀,是两个冷酷的操盘手在进行一场残酷的零和博弈!
  白子良的思维,彻底转变。
  他不再將棋谱视为需要“背诵”的课文,而是当成一场场惊心动魄的“资本对决”去復盘!
  “这一手『试应手』,是试探性建仓,用最小的成本探测市场的反应,引诱对手暴露防守的薄弱点。”
  “这一手『弃子』,是果断止损!用局部的亏损,换取全局的主动权!这是一次完美的资產重组,剥离不良资產,保全核心利益!”
  他甚至將这种金融逻辑,与自己的“白氏棋谱资料库”完美结合,为每一步棋都標註上独有的“战略標籤”:风险对冲、价值转换、槓桿收购、恶意狙击……
  记忆,从枯燥的“背诵”,变成了惊心动魄的“推演”。
  效率,呈指数级暴增!
  ……
  一周后。
  天地纵横围棋会所。
  白子良在黄老师写满担忧的目光中,再次站到了严文谨的面前。
  严文谨依旧坐在老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品著香茗,神情淡然。
  为了这场特殊的考核,他甚至特意带来了自己珍藏的五寸厚榧木棋盘,以及那副晶莹剔透的蛤碁石。
  “这副棋子,是我托人在日本黑木棋具店定製的,44號蛤碁石。”
  一旁的黄老师低声解释:“蛤碁石由天然贝壳手工打磨,光是这副棋子,价值就得上万。”
  白子良心中微动,看向那副棋具的眼神,多了一丝郑重。
  而他也从中体会到严文谨对这次赌约的看重。
  或者说,对自己的器重。
  “开始吧。”
  严文谨示意白子良落座,隨意翻开《小林光一对局集》,在棋盘上摆出十三手。
  “从第十四手开始,復盘到八十七手。”
  白子良没有丝毫思考,伸手探入那盛放著雪白棋子的棋罐。
  一枚蛤碁石被他轻轻捻起。
  入手温润如玉,质地坚实,带著一丝天然贝壳的微凉。
  “篤。”
  一声闷响,清越悠扬。
  厚重的榧木棋盘仿佛有生命,將棋子落下的衝击力温柔地包裹,化作一缕沉稳的回音,直抵心底。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
  紧接著,第二颗,第三颗……
  白子良的动作行云流水,落子声形成一种独特的、富有韵律的节奏。
  “篤。”
  “篤。”
  “篤。”
  隨著白子良流畅的復盘,黄老师悄然鬆了口气。
  严文谨面无表情,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他合上书,重新翻开。
  这次,是中盘最激烈、最复杂的战斗场面。
  “这盘,从第十五手,到第一百二十三手。”
  白子良依言照做,不到五分钟,行云流水般將所有棋步復现於棋盘之上,无一错漏。
  严文谨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他镜片后的双眼,终於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第三次翻开书。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白子良摆,而是自己亲手,享受般地將一盘棋从头打谱。
  白子良静静地看著。
  直到棋谱进行到第一百四十八手。
  严文谨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锐利地锁定了白子良。
  “黑棋的下一手是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下?”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黄老师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那智黑石,准確无误地落在棋盘之上。
  然后,他没有停。
  一颗接一颗,他竟自顾自地继续往下,一口气復盘了三十多手!
  直到整个局部战斗尘埃落定,他才抬起头,迎著严文谨那审视的目光,平静道:
  “黑棋此手,意在转换。”
  “虽然角部实地受损,但能抢到宝贵的先手,从而对中腹白棋的大龙展开猛烈攻击。小林光一先生的判断是,攻击这条大龙的预期收益,远大於角部那点確定的损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小小的脸上竟露出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带著些许遗憾的表情。
  “但其实……”
  “我认为,白棋在这里,还有一手『靠』的应对。”
  “或许……能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黑棋的转换,未必能如愿。”
  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记忆”的范畴。
  这是理解!是分析!是解构!
  严文谨彻底动容了!
  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死死地盯著白子良,仿佛要將他看穿!
  一周!
  仅仅一周!
  他不仅背下来了,甚至……还推演出了连棋谱註解都未曾提及的变化!
  在这个八岁孩童的身体里,究竟藏著一个怎样的……怪物?!
  死寂。
  良久。
  “砰!”
  严文谨猛地合上了那本厚重的棋谱,豁然起身。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深深地看了白子良一眼。
  “你,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