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唱戏
  上午九点五十八分。
  滨海国际会议中心。
  三辆黑色防弹奔驰停在正门口,安保人员提前清空了整条车道。
  记者被拦在五十米外的警戒线外,长焦镜头对准了那扇即將打开的车门。
  吴老鬼站在大厅门口,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手在发抖,因为紧张。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来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江南三省排得上號的狠角色。
  他们不是来道贺的,是来確认的:確认李天策是不是真的废了。
  “別抖。”钱友旺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抖。”
  “都抖出残影了。”
  吴老鬼把手插进裤兜,深吸一口气。
  钱友旺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唐装,领口別著一枚金质的船锚胸针,那是钱家的家徽。
  他的表情比吴老鬼镇定得多,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出卖了他。
  大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江州李家来的代表坐在第三排,海州周家残余势力占了一侧。
  云州几个中小门阀的代理人散落在各处,还有滨海本地的商界人物、地下势力的头目。
  甚至几个从更远省份赶来的武道宗门观察员。
  很多人的脸都很面生。
  但是大家都清楚,在这些人的背后,都站著某些不愿意直接露面的庞然大物。
  苏红玉站在二楼的贵宾室里,透过单向玻璃俯视著整个会场。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西装裙,腰身收得极紧,头髮盘在脑后,露出精致的耳廓和一条细细的红宝石项炼。
  她的脸色不太好,连续几天的鏖战让她眼底有了阴影,但妆容遮盖了一切。
  “来了吗?”她问。
  身后的助理看了一眼手机。
  “车队刚到。”
  苏红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贵宾室。
  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大厅的侧门打开了。
  苏红玉先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是苏家的门面,是跨海大桥项目的总负责人,是这次四海商会成立的发起人之一。
  她走到主席台左侧的位置站定,没有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安静。
  然后,正门开了。
  李天策走进来。
  他穿著那套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是林婉亲手系的深灰色,皮鞋鋥亮,步伐不快不慢。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灯光下看不明显,反而衬出一种冷冽的质感。
  下頜线锋利,眼神平淡,像是巡视领地的猛兽。
  林婉走在他身边,挽著他的手臂。
  黑色阔腿裤,白色真丝衬衫,菸灰色的西装外套,整个人清冷又贵气。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下巴微抬,目光直视前方,好像这满厅的人都不存在。
  两个人並肩走过红毯,灯光追著他们移动,快门声从远处传来。
  全场起立。
  不是礼貌,是本能。
  邪龙这两个字,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刻进了江南每一个势力的骨头里。
  刀锋山一战,江州宗师被废;
  江州商会会所,段沧海被废;
  海州一夜,四大家族被血洗;
  万国酒店,血虐云山两大宗师;
  辰国一役,百层酒店夷为平地。
  这个人的战绩摆在面前,没有人敢坐著。
  即便是放眼大夏近百年来,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妖孽。
  李天策走到主席台中央,停下。
  林婉鬆开他的手臂,走到旁边的位置坐下。
  苏红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两个女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先移开。
  李天策没有急著说话。
  他看著台下的几百张脸,沉默了三秒。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四海商会从今天起正式运作。”
  “滨海、江州、海州、云州,四地的资源由商会统一调配,谁不服,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动。
  李天策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面孔。
  李家的代表低著头,周家的代理人盯著桌面,云州来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站起来。
  “既然不走,那就是服了。”李天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这个人很简单,跟我乾的,我不会亏待。”
  “跟我作对的……”
  他停了一下。
  “你们已经看到了。”
  全场静默。
  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敢出声。
  李天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寒意从主席台蔓延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苏红玉在心里鬆了口气。
  她不知道李天策现在的真实情况,但是李天策现在直接现身,为四海商会站台,不管是对於任何一个和李天策亲近的人而言,都感到十分高兴。
  和踏实。
  “下面说一下商会的具体安排。”
  李天策侧过身,示意苏红玉上台。
  苏红玉站起来,走到主席台中央。
  她和李天策之间保持了一个拳头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四海商会的核心业务分三块。”苏红玉的声音干练利落,“第一,跨海大桥项目的后续建设,由苏家主导,月辉集团提供资金支持。”
  “第二,海州港的远洋航运业务,由钱家主导,整合四地码头资源。”
  “第三……”
  她看了一眼台下的吴老鬼。
  “第三,江南三省的药材供应链,由吴伯庸先生全权负责。”
  吴老鬼站起来,微微欠身。
  他的动作很自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台下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药材供应链。
  这三个字在懂行的人耳朵里,翻译过来就是:走私网络。
  李天策不但要继续做,还要光明正大地做,要整合整个江南三省的通道。
  这是在宣战。
  向齐家宣战,向楚天南宣战,向所有试图从他嘴里抢食的人宣战。
  李天策听著台下的声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就是要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邪龙不但没废,还要变本加厉。
  越囂张,越没人敢动。
  ……
  同一时间。
  江州西郊,沈家私人会所。
  李月辉拄著拐杖,站在会所的大厅里。
  他身后跟著两个保鏢,都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人,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已经放在了腰间。
  沈家现在的当家人叫沈建业,是沈建国的亲弟弟。
  四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商人。
  但那双眼睛里藏著的东西,让人不太舒服。
  “李总。”沈建业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你这是……”
  李月辉把一沓文件扔在茶几上。
  文件不厚,十几页,每一页都盖著沈家的公章。
  那是帐本复印件,沈家这些年参与器官交易的铁证: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沈建业的脸沉了下去。
  “这是什么?”他问。
  “你看得懂。”李月辉在他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动作很慢,像是骨头疼。
  “我就直说了,远洋冷链、高端医疗,这两块业务,月辉集团要了。”
  沈建业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三秒,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但这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李总在开玩笑?”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沈建业盯著茶几上的文件,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在快速转动:帐本是真的,公章也是真的。
  这些东西一旦落到官方手里,沈家从上到下谁都跑不掉。
  但就这样交出產业,他没法向背后的那些老东西交代。
  最关键的是,这东西怎么会落在李月辉的手里。
  “李总手里这些东西,只是复印件。”沈建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原件还在我们手里。”
  “是吗?”李月辉看著他,“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敢来?”
  沈建业的眼神变了。
  “因为我不怕赌。”李月辉的语气很平静,“原件在你们手里又怎样?我把复印件交给特別调查局第九处,他们顺藤摸瓜查下去,你们的原件能当免死金牌用?”
  沉默。
  沈建业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衡量。
  “两块业务,月辉全吃下去,胃口是不是太大了?”他说。
  “大不大,看谁在吃。”李月辉看著他,“你要是觉得我李月辉不配,你可以拒绝。”
  “但我提醒你,我今天来,是代表月辉集团,月辉集团后面站著谁,你应该清楚。”
  他没有说那个名字。
  不需要说。
  沈建业当然知道。
  今天上午十点,四海商会成立大会,那个人亲自出席。
  整个江南的势力都在看著他,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邪龙的阴影,覆盖著整个江南。
  “李总这是在拿邪龙压我?”沈建业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是在帮你。”李月辉的身体微微前倾,“產业交出来,帐本的事就到此为止。”
  “官方那边,月辉集团可以提供合法的接手理由,沈家涉嫌非法经营,月辉作为合作伙伴,依法处置关联资產。”
  “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你们自己留。”
  “你们能保住什么,看你们的本事,但至少,沈家的根不会断。”
  沈建业的拳头攥紧了。
  他知道李月辉说的是实话,帐本一旦曝光,沈家从上到下全部完蛋。
  现在交出產业,至少能保住一部分核心资產和那些人命。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没有时间。”李月辉站起来,拿起拐杖,“今天之內,我要看到远洋冷链和高端医疗的股权转让协议草案。”
  “明天一早,月辉集团的新闻发布会,我会宣布接手这两块业务。”
  “如果我不签呢?”
  李月辉看著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你就赌一赌,我手里的这些复印件,会在几点出现在特別调查局的办公桌上。”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沈建业看著他。
  “李天策今天上午在四海商会的成立大会上,当著整个江南的面,宣布整合三省药材供应链。”
  李月辉的声音很轻,“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做这件事?”
  沈建业的脸色彻底白了。
  药材供应链,就是走私通道。
  李天策在这个时候高调宣布整合,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宣示主权。
  江南的地下通道,归他管。
  沈家的远洋冷链和高端医疗,本质上是这条通道的延伸。
  李天策要收网了,而他李月辉来谈判,是先礼后兵。
  “签还是不签,你自己决定。”李月辉推开会所的门,“天黑之前,我等你的电话。”
  门关上了。
  沈建业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茶几上的那沓复印件像一摞烧红的铁,烫得他眼睛发疼。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响了三声,接通。
  “他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签。”那个声音说,“但只签產业,帐本的事不能认。”
  沈建业闭上眼睛。“我知道了。”
  电话掛断,他坐在那里,盯著天花板。
  沈家百年基业,从今天开始,要断一条胳膊了。
  ……
  滨海国际会议中心。
  四海商会的成立大会还在继续。
  苏红玉在台上讲著业务规划,声音干练,条理清晰,像一个真正的职业经理人。
  台下的反应两极分化。
  商界的人听得认真,武道宗门的人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他们在看李天策。
  看他的脸色,看他的呼吸,看他的眼神,看他有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李天策坐在主席台侧面的椅子上,姿势很放鬆,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台下,和那些试探的眼神对视,不急不躁。
  林婉坐在他旁边,低头看著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加密消息,李月辉发来的。
  “沈家同意了,天黑之前,协议草案送到。”
  林婉把手机递给李天策。
  李天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手机还给她。
  动作很轻,但台下有人看到了。
  那个笑容。
  邪龙笑了。
  坐在后排的几个观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做了同一个决定:回去告诉主子,別动。
  千万別动。
  李天策站起来。
  全场安静。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散会。”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看著他,像是在等他说更多的话。
  李天策没有说。
  他转身,林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並肩走出大厅。
  苏红玉跟在后面,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节奏和李天策的步伐完全一致。
  大厅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吴老鬼快步跟上来,额头上全是汗。
  “天策,你的电话,李总打来的,说沈家那边……”
  “我知道了。”李天策打断他,脚步没停,“回去说。”
  钱友旺从另一侧走过来,唐装的衣摆因为步伐太快往后飘。
  “天策,外面有几个人在蹲著,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走。”
  “什么人?”
  “看不出来,但感觉不对。”
  李天策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的玻璃幕墙外,阳光很烈,广场上停满了车,看不出任何异常。
  “不管他们。”他说,“该干嘛干嘛。”
  他迈步往前走。
  林婉挽著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不是紧张,是警觉。
  那只狼,闻到了猎人的味道。
  但猎人还没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狼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