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从未敢幻想过的童年
  就在段洛纠结著要不要答应的时候,石板路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璃!”
  一个中年男人小跑著衝过来。
  女孩还想把布偶往前递,那男人赶紧按住她的小臂,手指僵硬,却不敢太用力,像怕碰坏什么贵重之物。
  他抬头,看了段洛一眼,眼神一触即收,慌得像被火烫到。
  接著弯腰、低头,声音压得更低:
  “孩子不懂事……冒犯执街大人了……抱歉………”
  女孩怔怔地看著父亲,不明白哪里出了错,只能抱著布偶轻轻缩肩。
  男人站在她身后,脊背绷得笔直。
  “…抱歉……”他又说了一遍。
  段洛放下啤酒罐,挑眉问:“为什么总说抱歉?”
  男人不知道如何解释。
  他怕孩子越界,怕冒犯了救命恩人的旗號,怕让这一片码头唯一的“保护伞”心里添堵。
  支支吾吾半天,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
  贺三水抱著满怀的烤串走过来,边走边把串往铁盘上一甩:
  “来来来!吃串!今天海鲜烧烤派对,別拘著!段哥,对吧?”
  段洛被他带得一愣:“啊……对。”
  男人的紧张感,在这一瞬轻了不少。
  因为他认得贺三水。
  他们这些患“潮症”的海户,被说成“不乾净”,被圈在渔人码头这片湿冷角落。
  外人避之不及,都嫌弃“靠太近会被味道黏上”。
  他们打的鱼,也没人愿意收。
  只有贺三水不嫌弃。
  甚至为了適应这里特有的腥湿味,还会主动把自己弄得更腥。
  对“潮症”的排斥感,贺三水几乎没有。
  这一点,对於“码头外人”来说,太罕见。
  久而久之,贺三水成了这片孤悬角落里,少数能让人放心叫一声“外面人”的存在。
  但海户们不知道的是,贺三水其实有一个他们从未想过的身份標籤:
  半个姻亲户。
  他的老婆,是“潮症”娘家人。
  他来码头,不光是做生意,也是走亲戚。
  只是贺三水从未说过。
  毕竟,他的名字曾掛在城统登记局的暗册上。
  该被埋掉的,都得埋掉,能留下的,只能是一个混在海风里的“熟面孔”。
  但现在不一样。
  404区建制长安。
  这里是夏统的地盘。
  过去的包袱,不必再背。
  贺三水看著那男人,突然觉得没必要藏了。
  於是“啪”地拍胸口:“——大舅子,你好!”
  男人懵住:“什、什么大舅子?”
  贺三水一本正经:“我老婆叶得閒啊。”
  空气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男人像遭雷击,指著他吼得破音:“你……你就是那个狗男人!!?”
  贺三水:“?????”
  段洛当场把啤酒从鼻孔喷出去。
  尼罗差点让鱼刺横死在喉咙。
  西里尔斜眼:“渣男。”
  贺三水差点跪地:“误会!误会!!”
  他像挥苍蝇一样疯狂摇手:“我那时候搞地下工作!不能公开!你懂的!情报战!!”
  越说越急,越说越离谱,指了指段洛,又指了指自己:“你看,我现在跟特执大人混,能是狗男人吗?”
  男人怔住。
  情绪从愤怒,到迟疑,再到慢慢软下来。
  半晌,他沙哑开口:“我妹当初说……她看上一个傻小子。”
  贺三水立刻举手:“那就是我。”
  男人却没有马上认:“她还留了句诗。说只有那个傻小子能对上来……”
  他试探性的吐出上半句:“两情若是久长时……”
  贺三水毫不犹豫接下:“又岂在——5201314!”
  空气“咔”地对上。
  男人整个人像被捶在胸口。
  眼眶红了。
  不是慢慢红的,是一下子窜上来那种。
  像压了太多年的委屈、心酸、愧疚,全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妹妹的坚持是任性、是胡闹、是痴心妄想。
  一个“潮症者”,一个被外界嫌弃、被圈在最湿冷角落里、连吃饭都要看別人脸色的底层海户,怎么可能和一个“外面人”好上?
  他劝过。骂过。
  没想到。
  他妹没有看错人。
  那个傻小子其实一直就在他们身边,而且现在与鬼鮫同行,与长安司並肩。
  半秒后。
  男人吸了口气,像终於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向小女孩,声音哑得发紧,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小璃。”
  女孩抬起头:“嗯?”
  “叫一声……三水叔叔。”
  话落后,小璃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布偶,又抬头看看贺三水。
  她不太明白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个人好像突然变成“家里人”的范畴了。
  终於,她小声地喊了一句:“……三水叔叔。”
  贺三水像被雷击一样站住。
  下一秒,他耳后都红了,整个人都暖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一样。
  小璃手里的鬼鮫布偶晃了晃。
  ——那是他托“代理匠人”做的限量款。
  竖中指、撅屁股、帅哥变身三连。
  线都挑最软的,帽子自己亲手剪的。
  这是他默默为小侄女做的事。
  他怕自己再站一秒就破相了,连忙把烤串递出去:“来,小璃——你尝尝!三水叔叔的手艺!”
  小璃伸手接过。
  认真咬了一口。
  虾肉的香味炸开时,她眼睛被点亮似的,“啪”地睁大:
  “好吃!”
  男人听到这句“好吃”时,喉结忍不住滚了一下。
  眼圈一红。
  过去,他们患“潮症”的海户……
  是没有味觉的。
  吃东西,就像嚼湿纸。
  他以为这辈子都这样了。
  “大舅子,你也尝一口。”贺三水把另一个串塞到他手里。
  男人愣了一瞬,串的热气扑上来,把他眼眶烫得微微发酸。
  他咬了一口。
  味道——冲了上来。
  鲜、热、带著焦香。
  是“味道”。
  小璃能尝到。
  他也能。
  这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那杆码头中央的旗。
  就是这杆旗插下的那一天。
  …
  段洛的视线落在小女孩身上。
  风把她的鼻尖吹得通红,腿上那截廉价义肢在海风里轻轻晃动。
  “孩子的腿……怎么没的?”
  男人的喉头动了动:“被【joker狂症团】的人……吃掉的。”
  段洛眉梢猛地一紧:“吃掉?”
  “对。”那父亲低下头,“差点整个人都没了。是她母亲——”
  话到一半,硬生生停下。
  不能再说了。
  他怕影响段特执的胃口。
  更怕,女儿听见。
  段洛却已懂。
  曾经的渔人码头,是兽化人默认的“污症缓区”。
  外头的“受控失控者”、狂症者、猎杀组织……把这里的人当成一堆等待处理的“人肉库存”。
  女孩的母亲,大概就是为了护女,衝进那群疯子嘴里,一命换一命。
  男人深吸一口气,像努力压住情绪:“多亏执街大人您在这里插旗,那些玩意看到旗號,就不敢踏进来半步。”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现在建制长安,我们渔人码头因为是特执您照看的地盘……拿到了第一批救助。”
  他指了指女孩的义肢:“这是补贴型號。能走路……不会痛。”
  小璃伸了伸腿,义肢发出轻轻的“叮”声,抬著头,看著贺三水,一双被海风吹得通红的小眼睛亮晶晶的。
  “三水叔叔,你和鬼鮫哥哥是好朋友吗?”
  贺三水:“嗯啊。”
  “那你可以叫鬼鮫哥哥变身吗?我想看。”
  这话刚落下——
  “我也想!”
  “我也想看!!”
  “鬼鮫哥哥到底长啥样啊!”
  “听说真人版的话会喷火哦!”
  不知从哪条破巷子、哪艘烂渔船、哪块石板缝里,七八个孩子蹭地冒了出来。
  一个比一个更兴奋。
  贺三水嘴角抽了一下,转头看段洛:“段哥……?”
  段洛慢悠悠地放下啤酒罐,敲了敲烤架,看向孩子们:“来干活。”
  孩子们齐齐一愣:“啊?”
  段洛抬起下巴:“表演,不能白看。”
  眾孩:“???”
  还没等他们反应,段洛已经抄起旁边那只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异化巨蟹。
  “咔——!”
  壳开了。
  半透明的蟹肉“哗”地摊在铁板上。
  ——滋!!!!
  香气像是被海风裹著,一路冲开渔棚、冲向整个码头。
  小璃的眼睛亮得快炸开,赶紧扑棱到段洛身边,小手护著风箱:“我来!我来帮忙!”
  海风一吹,她刘海乱得跟海草一样,但她笑得像是找到人生使命。
  其他孩子全炸开了:
  “我来翻!”
  “我来撒盐!”
  “我能刷酱吗!!”
  “我要吹火!!”
  “不能吹火!!!”
  贺三水差点被一群“社会小孩”衝散,抱著调味盒护得像护祖传宝贝:
  “慢点慢点!那是辣的!那是孜然!那是……哎哎哎別拿那个,那是清洗剂!!!”
  尼罗也被围了。
  “叔叔,你现在是已经变过身了吗?”
  “长牙牙的!鳞片会发光,又绿又蓝的,好酷哦!”
  “就是没有鮫哥哥帅!”
  尼罗:“……”
  海风都给他吹出委屈味了。
  然后——人越来越多。
  先是孩子们被香味炸出来。
  再是父母被孩子的吵闹“拖出来”。
  再是棚屋缝隙里探出半张脸的邻里。
  码头像被“烟火信號”点亮了。
  铁板“滋滋”声、笑声、呼喊声、脚步声、义肢敲地声、海浪拍岸声,全挤成一整片热闹的白噪音。
  大人们站在外围,没有往前挤。
  只是静静站著。
  他们的小时候只能缩在棚屋里,不敢出声、不敢乱跑、不敢被发现。
  但现在。
  看著孩子们围著烧烤炉蹦躂、喊著、爭宠、爭活儿,像一群绑著海风的小炮仗。
  这是他们从未敢幻想过的童年。
  ……
  【麦新社23日要讯】:
  【城统特务局撤出404,鬼鮫连续插旗,城统与海罗剎联军报復性行动倾向愈发强烈,军事行动可能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