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撞日
  这哪是大赦?
  能熬过去,才叫大赦。熬不过去,那就叫开席。
  但这话段洛不好说。
  都聊到这份上了,“大赦天下”这么伟光正的事,他现在要是张嘴就问,污症代价怎么算,我会不会死,凭什么这罪要我受,那就太掉价了。
  他必须在钟璃面前稳住man-max的人设。
  段洛正想著该怎么开口,既把意思说明白,又不显得自己怕死,尼罗已经先一步把酒瓶往桌上一磕。
  “等等。”
  “我就说哪里不对劲。”
  桌上几个人都看向他。
  尼罗眼底泛红,坐得不太稳,肩膀往前压著,说话时舌头有些打结,可字一个个往外咬:“我是第三者,不是透明人。”
  这副样子一出来,西里尔脑子里立刻跳出男体笔记上的记录。
  【五月十七,夜,青瓦巷酒肆。尼罗:三杯舌结,五杯伏案。嘴硬,醒后不认。】
  当时她还觉得这笔记多少有点小题大做。
  现在看来,写得十分保守。
  “你醉了!”
  尼罗立刻抬头:“我没醉!”
  他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酒气也跟著衝出来。
  “我现在终於知道代价是什么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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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著拍了拍胸口。
  “大是大非面前,我这玩意儿也没什么不好提的了。”
  尼罗转头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个能接话的人。
  最后落到贺三水身上。
  他努力把话说顺:“段哥吃完钟鱷散以后,从我背上下来,当场就变成了银版始皇龙鮫。你看见了吧?”
  贺三水当然看见了,只是不知道尼罗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一时没接上话。
  尼罗等了半息,见他不说话,立刻皱眉:“你也忘了?”
  贺三水:“我没……”
  尼罗已经转向段洛:“段哥,你能不能再变一下?”
  段洛也是一愣。
  真的醉了?
  看在影子绷带的份上,段洛没有多说,直接变身,就当表演助酒兴了。
  唰!
  原身褪去。
  龙相从身上浮出。
  黑鳞退到边缘,银纹占据主色,颈侧和手臂浮出细密银鳞,银色毒液在皮肤下流动。
  转眼之间,银版始皇龙鮫就坐在了桌边。
  尼罗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慢半拍才对上焦:“对,就是这个样子。”
  他说完,又皱眉想了想:“不过,段哥,你那个炁术叫什么?”
  “什么炁术?”
  “你不是施展了一个炁术,脚下的影子才没的吗?”
  段洛这才反应过来。
  “烛龙屠影。”
  尼罗一拍桌子:“就是你施展了这个炁术以后,我的胸才一点点小下去的!”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大礼数,抓起酒瓶就往杯里倒。
  把杯子斟满,又用两只手端起来。
  “段哥,我敬你,敬你的『猪笼禿鹰』!”
  段洛看著递到面前的满杯酒,一时被整不会了。
  这有什么好敬的?
  这术能放出来,半桌人都有份。钟璃的钟情液,尼罗的掩感药,哪一样少了都不成。
  可尼罗已经把杯子举到半空,眼神还直勾勾盯著他。
  人都醉成这样了。
  行。
  段洛端起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杯沿一响,尼罗仰头就喝。
  酒水一下去,他被呛得咳了一声,手也按到胸口。
  咳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扣,指尖顺势在胸前点了两下。
  “你们看,我这边能消,就是因为段哥的『猪笼禿鹰』。可这胸之前肿成什么样,大家应该都看见了吧?”
  “不然我何至於男扮女妆,顶著一张媒婆脸坐到现在?”
  西里尔嘴角抽动了一下。
  尼罗立刻扭头:“西里尔,你別笑,我现在很严肃!”
  西里尔憋住气:“我没笑。”
  “別以为我醉了,我没醉!”尼罗又强调了一遍,转回头看向钟璃,“段哥不好开口的话,我替他说。”
  桌边那点笑意退了下去。
  “段哥是救了一个孩子,可救完那个孩子之后,他回来就不对劲了。”
  “不仅影子破了,整个人还饿成了一张鱼皮,这个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你也清楚吧?”
  钟璃没有打断他。
  尼罗继续道:“照你说的,我是第三者,我这影子能给段哥当绷带,能临时补他的影子漏洞。”
  “行,我可以为段哥扛,这没关係。”
  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桌上。
  “可那只是一个孩子。”
  “就一个孩子,后劲都能把段哥拖成那样,就把我的胸搞成那样。现在你说,要把託孤扩大到全长安,几十万孩子一起托,那代价谁扛?”
  他指向段洛。
  “段哥扛?”
  又指向自己胸口。
  “我扛?”
  段洛没说话。
  心里却默默给尼罗点了个赞。
  好,第三者。
  会说就多说点。
  他当然不是不想大赦,孩子可以救,长安也可以救,可方案得是方案,不能只拿一句“大义”往他头上扣。
  尼罗继续道:“別跟我说没有代价。”
  “我入了天下籍,为了长安,为了天下,我可以扛!可也不能往死里扛!”
  他伸手比了个数。
  “我的胸最多只能扛十个!”
  “不能再多了!!!”
  尼罗撑著桌沿,看著钟璃,身体往前压,声音也压了下去。
  “我就问一句。”
  “段哥会不会被这事拖死?”
  这句话落下,桌边安静了一瞬。
  钟璃一直没有打断他。
  从尼罗提到影子,到提到胸口,再到把几十万孩子的代价摊到桌面上,她都只是听著。直到这一句问出来,她才抬眼看向尼罗。
  “你问得对。”
  尼罗一愣。
  他本来已经做好挨刀的准备了。
  可钟璃没有砍他,反而接住了这个问题。
  钟璃道:“这也是我要段哥先稳住始二症,再谈大赦的原因。”
  段洛一愣,怎么钟璃也开始叫他段哥了?
  钟璃像是没觉得哪里不对,继续看著尼罗道:“段哥是夏碑五锚之一,长安不会把他置於危险之地,也赌不起。”
  “我刚才已经说了,帝格污症稳定以后,天下阵会短暂打开一次赦免窗口。”
  “只要在那个特殊日子,用上段哥的仪式,就能规避代价。”
  尼罗听到这里,眉心才鬆了一点。
  段洛也点了点头。
  赦免窗口,特殊日子,规避代价。
  行,还是钟姐靠谱。
  “那个日子是?”他问。
  钟璃道:“择日不如撞日。”
  段洛:“???”
  钟璃没有解释,直接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本旧册子,放到桌上。
  那册子的册皮发黑,边角磨毛,纸页被翻得发软,看著不像常用之物,倒像从哪个老祠堂的供桌底下翻出来的。
  可段洛一眼就认出来了:“黄历?”
  当初钟璃带他们参观军部时就说过,军部入口的坐標一直在变,要找入口,就得查这本黄历。
  钟璃纠正道:“准確地说,是天下阵的日册。军部入口能用它找,大赦之日也能用它定。”
  说完,她又抬手一翻,掌心里多出一只小钟。
  那钟不过巴掌大,顏色发旧,钟身刻著细密纹路,底下没有钟舌,只有一道锁孔似的空口。
  它一出现,段洛身上的帝炁就轻轻动了一下。
  段洛看著那只钟。
  这又是什么?
  钟璃道:“钟情锁的钟。”
  段洛:“……”
  钟情锁,不是锁吗?
  怎么主语是钟!?
  好癲。
  钟璃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钟情锁本来就不只是一把锁。”
  “还有钟的形態。”
  段洛沉默了一瞬。
  钟情锁。
  “钟”有了,“锁”也有了,我不会就是那个“情”吧,好傢伙,凑齐整了。
  钟璃继续道:“你身上的帝炁撞一下这口钟,钟声入天下阵,再联动这本日册,就能把大赦之日定出来。”
  “这就叫撞日。”
  尼罗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重点,催道:“段哥,撞它。”
  段洛看了他一眼。
  你还指挥上了。
  不过事已经说到这里,就按流程走吧。
  段洛抬起手,指尖引出一缕帝炁,轻轻点向那口小钟。
  咚。
  声音不大,可落在段洛耳边却是一沉。
  然后顺著脚下钻了下去,像是落进了整座长安的地脉。
  下一刻,桌上的旧日册猛地一颤,书页自行翻动起来。
  哗啦啦。
  纸页翻得很急,一页撞一页,响声连成一片。
  书页停住。
  段洛低头看去。
  上面没有日期,只写著一排排怪得离谱的字。
  【大赦百忌】
  【孤不入户】
  【童不离魂】
  【罪不归身】
  【位移:亥月水寒】
  【相衝:戌日土燥】
  【时间:日过中天】
  每个栏位洛都认识,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日子,定了?”段洛问。
  钟璃点头:“定了。”
  段洛眨了眨眼:“哪个日子?”
  “己卯年,乙亥月,庚戌日。”
  段洛:“???”
  钟璃:“也就是一周后!”
  “位置在七星岗,时间是正午!日过中天,可大赦。”
  段洛:“……?”
  怎么看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