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曾为人的锚与彼岸花海
  在他看来,神应该是吞云吐雾、不食人间烟火的。
  这种充满了“人味儿”的行为,在一位至高神灵身上显得格格不入。
  裴斐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穿过腾腾热气,看向了殿外那永远没有尽头的幽冥长夜。
  “许默,你知道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裴斐的声音很轻,“不是那些想要捣乱的西方蛮神,也不是处理不完的公务。”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那苍白修长的手指,仿佛在审视著皮囊下的灵魂。
  “是遗忘。”
  “神性是霸道的,它像潮水,会一点点吞噬掉你的人性,磨平你的喜怒哀乐,直到你变成一台绝对理智、绝对无情的规则机器。”
  “我不怕死,但我怕有一天,当我看到朵朵哭的时候,心里计算的不再是如何哄她,而是她的眼泪含水量是多少。”
  裴斐收回目光,重新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像是在品味某种珍贵的药引。
  “所以我得吃。我得尝出酸甜苦辣,我得记住……我不仅仅是酆都大帝,我还是裴家的儿子,是裴朵的哥哥。”
  “这口腹之慾,是我留给自己的『锚』。”
  许默大受震撼。
  他原以为这位陛下是在享受权力,却没想到,他是在与神性搏斗,只为了守住那最后一丝“人味儿”。
  这种格局,比单纯的力量更让人折服。
  “行了,別在那苦大仇深的。”
  裴斐见气氛有些沉重,摆了摆手,恢復了刚才的隨意,“赶紧吃,凉了就糟蹋东西了。这对你们来说,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过了这村没这店。”
  好东西?
  林萨早就按捺不住了,听了这话,当即夹起一块名为“五色云霞”的豆腐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
  紧接著,一股温热的暖流顺著食道炸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嗯?!”
  林萨猛地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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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s级副本里受损的经脉,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癒合。
  甚至连原本卡在瓶颈的体质,也在这一口豆腐下出现了鬆动!
  虽然现在无法验证,但那种力量涌上来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许默也尝了一口那盅“百鸟朝凤”汤。
  一口下去,就像是给枯竭的大脑做了一次顶级spa,精神力瞬间暴涨,整个人都通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与狂喜。
  这哪里是吃饭?
  这特么分明是在吃“全属性大补丸”啊!而且还是无限续杯的那种!
  原本的拘谨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在绝对的美味和实打实的属性点面前,什么阴阳两隔,什么神威如狱,那都不重要了。
  “陛下!我想再来一碗饭!”林萨举起了空碗,眼中闪烁著乾饭人特有的光芒。
  “准。”裴斐哑然失笑。
  红烛高照,香气四溢。
  在这个代表著死亡与终结的幽冥深处,一场別开生面的家宴正在进行。
  裴朵一边啃著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给哥哥讲著学校的八卦,哪个男生最討厌,哪个教授的假髮片掉了。
  裴斐撑著下巴,含笑倾听,偶尔插科打諢两句,气得裴朵拿筷子敲他的碗。
  许默捧著热汤,看著眼前这幅兄妹打闹的画面,心中最后一丝不安终於落地。
  他知道,只要裴斐还愿意当“人”,那么在这个疯狂的惊悚世界里,他们就拥有了最坚不可摧的靠山。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古人诚不欺我,真香!
  ......
  残羹撤下,宫灯高照。
  裴朵毫无形象地瘫在铺著雪貂绒的太师椅上,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裴斐放下手里的古籍,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去。
  “撑……撑死我了。”裴朵揉著肚子,毫无仪態。
  裴斐无奈地摇摇头,转头看向下首正襟危坐的两人。
  许默和林萨立刻像被电击了一样,腰背挺得笔直。
  虽然刚才那顿“御膳”吃得满嘴流油,但在“神明”面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感一时半会儿还消不掉。
  “今日便到这吧。”
  裴斐隨手招来两名內侍,语气平淡:“带二位去偏殿歇息。另外,去库房取两盒『安神香』赐给他们。”
  这不仅是赏赐,更是刚才那句“既往不咎、论功行赏”的实锤。
  “谢陛下隆恩!”许默拉著还在发愣的林萨,纳头便拜,这一拜那是相当真心实意。
  身为聪明人,他太懂什么叫“眼力见”了。
  人家兄妹明显有私房话要说,自己这两个外人再赖著不走,那就是不懂事了。
  待两人退下,偌大的御膳殿瞬间空旷安静下来。
  裴斐站起身,那一身玄色常服隨著动作如水波般流淌。
  他没用神通,只是像个普通人一样,向裴朵伸出了手。
  “走,哥带你消消食。”
  ……
  出了御膳殿,是一条蜿蜒向后山延伸的小径。
  路面並非凡间的鹅卵石,而是用打磨得圆润光滑的黑玉铺就,每一脚踩上去都温润生凉。
  没有了外人,裴斐彻底卸下了那副端著的帝王架子。
  他背著手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慢,刻意迁就著裴朵的速度。
  沿途遇到的阴兵巡逻队,远远见到那道玄色身影,便立刻无声地单膝跪地,甲冑摩擦声整齐划一,直到两人走远才敢起身。
  起初裴朵还有些紧张,紧紧拽著裴斐的袖子。
  但走了一会儿,见那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鬼兵对自己这个凡人並没有露出獠牙,反而一个个恭敬得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她的胆子便又大了起来。
  “哥,那个火是什么?蓝幽幽的,跟萤火虫似的。”裴朵指著路边悬浮的一团鬼火。
  “那是『幽冥磷火』,万年老尸骨头里生出来的。”裴斐隨口解释,见裴朵嚇得缩手,又补了一句,“不过在这儿,就是路灯,不用怕。”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不知不觉,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阵带著奇异花香的风迎面吹来。
  裴朵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僵在了原地。
  在她的认知里,阴曹地府应该是灰暗的、压抑的、充满了血腥与腐朽的。
  但眼前这一幕,暴力地粉碎了她贫瘠的想像力。
  那是一片海。
  一片一望无际、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的火红花海。
  这就是传说中的彼岸花。
  但它们並不像恐怖片里那样阴森滴血。
  在幽冥苍穹那轮巨大的血月映照下,亿万朵彼岸花散发著梦幻般的淡红色萤光。
  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
  它们隨著幽冥的风轻轻摇曳,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有无数红色的星辰在流动,连成了一片红色的银河。
  那光芒並不刺眼,却有著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之美,仿佛每一朵花里都藏著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灵魂,正在低声诉说著跨越千年的故事。
  “这……这就是彼岸花?”裴朵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好看吗?”裴斐走到崖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裴朵晕乎乎地坐下,眼神还黏在那片花海上拔不出来:“太美了……哥,你每天都能看到这么好看的风景吗?”
  裴斐笑了笑,没说话。
  风景看久了,其实也就是那样。
  尤其是当你独自一人,坐在这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上看了两年,那种孤独感比美景更入骨。
  两人並肩坐著,看著花海起伏。
  气氛难得的静謐温馨。
  裴朵抱著膝盖,犹豫了很久,终於还是没忍住。
  她侧过头,看著裴斐那张在这两年里褪去了青涩、变得稜角分明的侧脸。
  “哥。”裴朵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爸妈他们……挺想你的。老妈经常看著你以前的照片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开灯。”
  裴斐摩挲著玉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
  “现在你这么厉害了,连秦始皇都听你的,黑白无常都是你手下……那你是不是,隨时都能回家了?”
  裴朵的眼睛里闪烁著希冀的光:“哪怕不常住,偶尔……偶尔回去吃顿饭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