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朝堂暗涌
  文渊阁。
  温体仁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按照朔望朝的规制,今日是该上朝的日子。
  但是不出意外,早朝的时候,皇帝依旧没有出现。
  自从陛下自己定製的规制,就头一个月上了两次朝,第二个月一次,从第三个月开始,就一次也没有了,到现在已经整整半年了。
  他看著案头摊著十七份奏疏,分別来自浙江道御史刘宗周、江西道御史李邦华、礼科给事中范淑泰……
  每一个名字他都反覆掂量过。
  这些人不是他的党羽,也不是东林党的死忠,他们是那种“清流”,是那股自以为站在中间,既不依附权贵,也不阿諛奉承,动輒以“清议”自居,以“敢言”自傲的一群人。
  这种人是最难对付。
  因为他们不要钱,不要官,也……不要命!他们要的是名声。
  温体仁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著。
  他想起三天前,范淑泰来见他时那副义正言辞的样子:“首辅,陛下半年不朝,朝纲废弛。您是首辅,理当劝諫。若您不劝,我们劝!”
  劝?
  拿什么劝?
  陛下“病著”,这是太医说的。
  陛下“静养”,这是他自己说的。
  谁敢说陛下是装的?
  谁又敢说太医的诊断是假的?
  除非……
  温体仁的眼睛眯了起来。
  除非有真凭实据。
  他想起那些关於西苑的传闻——“西洋人进进出出”“工匠日夜赶工”“炉火昼夜不息”。
  这些是在炼丹吗?
  炼丹需要那么多铜铁?
  需要那么多硝石硫磺?
  他不信。
  但如果他能证明陛下不是在炼丹,而是在做別的事,那“病重静养”的说法就站不住脚。
  站不住脚,陛下就得回朝堂。
  回朝堂,就得面对那些言官。
  面对言官,就得……
  他停下敲动的手指。
  “来人。”
  一个幕僚应声而入。
  “去查查西苑那边。”温体仁压低声音:“不是查炼丹,是查那些进出的东西。铜铁从哪来的?硝石硫磺从哪来的?谁在管那些工匠?记清楚,越详细越好。”
  “是。”
  幕僚退下后,温体仁重新拿起那些奏疏。
  十七份,够分量了。
  他提笔,在范淑泰那份草稿上开始修改。
  原稿太直白,太冲,像茅坑里的石头。
  要润色,要添些“臣等惶恐”“臣等忧心”“臣等职司所在,不敢不言”之类的话,既要让人看著诚恳,又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还得再加上一句:“若陛下以为臣等妄言,臣等愿集体待罪午门,以明心跡。”
  十七个言官跪在午门口,若消息传出去,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看著。
  陛下就是再“病重”,也不能视若无睹。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著窗外。
  秋日的阳光从窗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中进士那会儿,也做过言官。
  那时候他也以为,只要敢说,就能改变什么。
  三十年后,他坐在文渊阁里,亲手教別人怎么说话。
  真是讽刺。
  翌日,巳时,乾清宫。
  崇禎放下那份奏疏,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十七个人,十七个名字。
  刘宗周、李邦华、范淑泰……
  他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在心里默默记下。
  这些人不是温体仁的党羽,也不是东林党的骨干,他们是“清流”。
  自以为清高,自以为公正,自以为代表了天下人的心声。
  这种人,歷史上有个专门的名字:道德绑架者。
  这种人也最麻烦,他们不怕皇帝刚,若是遇上硬刚的皇帝,他们就会像看见裂缝臭鸡蛋的苍蝇般,前赴后继,甚至不要生命,只为博得所谓的“青史留名!”
  可笑!可恨!
  “陛下?”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这奏疏……”
  “写得不错。”崇禎打断他,微微笑道:“比上一批有进步,看来温体仁亲自润色过。”
  王承恩愣住了。陛下怎么知道是温体仁?
  崇禎没有解释,他把奏疏放在一边,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王伴伴,你说朕该怎么办?”
  王承恩张了张嘴,不敢答话。
  他是太监,不该掺和朝政。
  崇禎笑了:“怕什么?朕让你说。”
  王承恩想了想,低声道:“奴婢愚钝,但奴婢想著,这些人要的是面子。给他们面子,他们就不闹了。”
  “面子?”崇禎点点头:“说得对,那朕给他们面子。”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朕闻诸卿所奏,深感其诚。然朕自落水以来,体弱多病,太医叮嘱需静养百日。百日虽已满,但朕龙体並未康復,故早朝难復。诸卿若有所奏,可递通政司,朕必亲览。至於內帑收支,自有定例,不必诸卿操心。”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诸卿忠君爱国之心,朕已知之。待朕病癒,必当面谢诸卿。”
  写完,他放下笔,看著那行“当面谢诸卿”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把这个送出去。”他对王承恩说:“顺便告诉温体仁,让他带著这十七个人,午时三刻来乾清宫。朕要当面谢他们。”
  王承恩愣住了:“陛下,您真要见他们?”
  “见。”崇禎笑道:“为什么不见?”
  午时三刻,乾清宫暖阁。
  十七个言官跪了满满一地。
  暖阁不大,这么多人跪著,显得有些拥挤。
  但没有一个人敢动,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他们低著头,只能看见皇帝明黄色的袍角。
  温体仁跪在最前面,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皇帝要见他们,当面“谢”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是真谢,还是別的什么?
  他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皇帝。
  崇禎半靠在躺椅上,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嘴唇乾裂。
  今日他穿著一件半旧的常服,没有戴冠,头髮只用一根玉簪束著,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很,像是隨时会倒下一般。
  但那双眼睛……
  温体仁心里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不像病人。
  因为太亮了,太稳了。
  “诸卿辛苦了。”崇禎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悠悠传来:“朕病了大半年,多亏诸卿在朝中撑著。”
  眾人一愣。
  这不是质问,是……
  “朕看了诸卿的奏疏。”崇禎继续说:“说得对,说得有道理。早朝是该恢復,內帑是该清查。朕不是不想,而是身子不允许。”
  他咳嗽了几声,咳得满脸通红。
  王承恩连忙上前拍背,递水。
  范淑泰跪在后面,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他想起自己写奏疏时的慷慨激昂,想起那些“陛下荒废朝政”“陛下宠信小人”的话。
  现在看著眼前这个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病人,那些话忽然变得……
  他心中不由地泛起了嘀咕,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毕竟皇帝是病人,面对病人……
  “朕知道诸卿是为朕好。”崇禎好不容易止住咳,继续说:“朕也知道,朕这半年不上朝,朝中流言四起。有人说朕炼丹,有人说朕荒淫,也有人说朕……”
  他顿了顿。
  “也有人说朕变了,已经不是朕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所有人都不敢接话。
  温体仁的心跳得更快了。
  “朕確实不是从前的朕了。”崇禎看著他们,慢慢说:“从前的朕,每天四更起,批奏摺到深夜,见大臣,听諫言,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结果呢?建虏打进来了,流寇起来了,国库空了,百姓也反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朕累成那个样子,有什么用?”
  没有人敢答话。
  “所以朕想通了。”崇禎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朕不管了,以后这大明天下就交给你们管。温先生是首辅,刘御史是言官,你们来管,管得好,是你们的功劳;管不好,是你们的责任。”
  他睁开眼,看著跪了一地的人。
  “朕就一个条件——別让朕操心。”
  温体仁愣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放权?
  是甩锅?
  还是……
  “臣等惶恐——”
  “朕累了。”崇禎忽然说,声音越来越弱:“今天就到这吧。你们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早朝的事……以后再说。”
  他闭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眾人跪著,面面相覷。
  这就完了?
  他们准备好的那些慷慨陈词,那些据理力爭,那些以死相諫,还没用上呢。
  温体仁咬了咬牙,叩首道:“陛下保重龙体,臣等告退。”
  他站起身,带头往外走。
  十七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乾清宫里迴荡。
  他们走后,崇禎睁开眼睛。
  “王伴伴。”
  “奴婢在。”
  “记下来,这十七个人,將来有用。”
  王承恩躬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