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廉价
  第105章 廉价
  韩信乘坐舟筏,抵达岸边,再次登上河岸,齐受骑將已经下令麾下骑军,全部下马,解甲缴械,一个个光溜著身躯,牵著马匹,抱著脑袋,蹲在地上,等待齐军接收了。
  懂事的让人心疼。
  齐受之所以投降的这般利落,另一重要因素,是他昨夜发觉,跟隨靳歙攻入彭城,被韩信俘虏的汉兵,韩信居然也没有诛杀,而是进行收编为己用。
  那些兵士双手可是沾满彭城周边乡里百姓的血,既然他们都容得下,没有道理他们这支骑军,韩信却不接受。
  齐受站立队列最前,卸掉甲冑,丟弃兵器,对著在兵士护卫下走到近前的韩信,推金山倒玉柱,跪拜在地,肃容高呼:“败军之將齐受,拜见王上。据泗水天险,掌控万千兵马,却不堪王上一击,齐受输得心服口服,败得五体投地。在此羞顏投降,任凭王上处置,愿受车裂分尸之刑,以赎罪责之万一。”
  面对齐受摆出“只要我的姿態足够低,让你辱骂都下不得口”架势,李左车与蒯彻对望一眼,大有嘆为观止之感。
  看看人家,不仅会统兵打仗,关键时刻身段也是软乎如蛇,柔若无骨,曲意逢迎吹捧媚上这一套,玩的这叫一个溜。
  然而,齐受的一番言辞,註定媚眼拋给了瞎子。韩信面色不耐,驱赶苍蝇般一挥手,將之连同投降骑兵,尽数交由李左车处置。
  他转而欣然走到齐受的坐骑前,拍打著那匹线条柔润流畅,胸脯饱满高涨,叫声响亮高亢的骏马,一边转头看向其余三千匹战马,对蒯彻道:“彭城此战之利,不在於击败靳歙,不在於大败汉军,甚至不在於打通取虑县我大齐军退路,而恰恰在於夺取到了这批战马。”
  蒯彻闻弦歌而知雅意,眨著一双三角眼,抖动长袖,也是喜不自禁:“汉王搜刮数国,方纠集起这支骑军,而今战马尽数归於了我齐营,兵士尽数投降,壮大了我们实力,在此谨为大王贺。”
  自从赵武灵王改革军事,胡服骑射,战马的重要性较之以往,更加突显。战车还要受到地形、天气等等原因的影响与制约,很多时间难以充分发挥出威力。
  至於骑兵,以其更加灵活机动高效的优势,迅速取代战车,成为战场上的头面。
  当然,骑军虽然必不可少,威力巨大,但是骑兵好培养,至於战马,可是更为难得。
  当前一匹上好战马,价值足以抵得上数名战兵,或者数十名奴隶,堪称高昂。
  而当今天下优良战马,大半被北方草原上的匈奴所控制。小半部分,则集中在赵、韩、燕数国手中。
  为何汉楚大战前半截,霸王所向披靡,到了后半截,特別在韩信攻略下赵、韩、燕后,战力忽然急剧下降,其中战马来源被汉营控制,得不到有效补充,导致骑军实力不断低落,也是极为重要的一大原因。
  而大楚面临的窘境,对於新生的大齐来说,同样也属痛点。
  当前赵、韩、燕,依旧与汉营尿一个壶,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韩信无疑都將为战马头疼。而今有了这三千匹战马,加上被他今日用母马母驴勾搭的三千余匹,齐军战马紧缺的窘境,算是初步缓解,足以松上一口气。
  取得的大胜过多,对於打扫战场,齐军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蔡寅指挥著兵士,牵走战马,然后將三千汉骑兵收拢起来,捆绑好,待押解回渡过泗水,返回彭城,贬为奴隶。
  一切按部就班,驾轻就熟。
  心情大好的韩信,带著蒯彻,就要施施然前去汉军营地巡查,忽然见李左车押解著五花大绑的齐受对他匆匆而来。
  “大王意欲天下,志向远大,为何厌弃英雄也?”距离老远,齐受挣扎著,高声对韩信迫不及待喊上了。
  韩信侧头看了李左车一眼。
  齐受这等降將,是走投无路被逼降,並非临阵反水,按理说应该就地斩杀。只不过將三千匹宝贵战马完好交付齐营,勉强算是功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贬为奴隶,任凭他自生自灭。
  韩信想不通李左车为何会押解他来见自己。
  他的不解,並没有拖延很长时间。齐受似乎也知晓机会珍贵,不敢继续卖关子,“扑通”跪在韩信身前:“齐受自知罪虐深重,王上仁慈不杀,齐受感激涕零。但听闻齐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赏罚严明。齐受冒死拜於驾前,自觉立下微末之功,在此恳求封赏。”
  韩信停下了脚步,冷然审视著他:“你最后悬崖勒马,避免一场恶战,让我少死不少將士,算是有微末之功。我已经饶过你的性命,你还意欲如何?至於你所说的英雄,你又算得什么英雄?”
  闻听韩信话语中的轻蔑,齐受挣扎著抬起头,奋然看著韩信:“末將在王上眼中,也许算不上什么英雄。末將在此想用一件新功劳,换取一个为王上效命的机会,还请王上恩准。”
  一旁静默无声的蒯彻恍然,这廝是不甘心变为奴隶,想著重新更换门庭,投於齐营阵列了。只是他又有什么功劳,能够拿的出手?看他自信模样,似乎篤定一献出,韩信就一定会大大封赏他。
  蒯彻正自狐疑,韩信已面色讥誚,嗤声道:“呵呵,表面恭敬有加,內里底气十足,这是自觉手上握有我迫切需要的奇货了?眼下的你,又能拿出什么奇货?唔,如此看来,靳歙与吕释之是都落在你的手里了?
  齐受,你还真是好算计,此战之前,已经打定主意,一旦战败,就献出二人,以获取重投我齐营的机会了吧?靳歙倒也罢了,可怜的是吕释之,被你鼓动,出头篡夺靳歙军权,最终完全为你做了嫁衣。这倒也罢了,你不仅没有感念知遇,事君尽忠,居然暗中將他当作了投靠我齐营的筹码与奇货。
  齐受啊齐受,你的心思也太乖滑机巧,堪称全身反骨。用你,像是怀揣著冻僵的毒蛇,不知什么时候会被反噬一口。因而,我寧可捨弃靳歙与吕释之不要,也要摒弃你不用。
  “
  齐受闻言,面容大变,在韩信犀利冰凉眼神的直刺下,感觉自己像是没有穿衣服般,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裸人,一时间神色无措。
  押著齐受前来的李左车,见韩信做出决定,上前拎起他的脖颈,就要將他重新丟入俘虏队列中。
  显然李左车也不认为接连大败的靳款,还有言勇的余力,至於吕释之,更不值一提,故而此二贼即使逃回汉营,此后也难有作为,对於韩信这番决断,以行动表达了支持。
  齐受大急,一旦真箇墮入奴隶行列,此生可真就此休也。这对於一向自视甚高自觉心思机巧百变的他来说,如何能忍?
  当即他对著韩信极力大叫大嚷著,要將自己多年积累的財帛、女子、土地,全部献给韩信。然而韩信却置若罔闻。
  齐受被李左车拖出数步远,他眼角最后一抹儿余光,见韩信全部心神都看向了列队被拉进彭城的战马,忽然福至心灵,大叫道:“齐王,除了靳歙、吕释之,我还有一千匹战马————”
  他话语说到一半,被李左车捏著脖颈,將后半截话生生挤压回了肚腹去,身躯,被李左车粗暴拖曳著,距离奴隶队列越来越近。
  距离奴隶行列越近,距离韩信,距离人上人、距离荣华富贵,自然也就越来越远。
  齐受心头完全绝望。
  “押他回来。”就在这要命时刻,韩信无异於绝妙纶音般的话语忽然响起。
  重新被拖曳回来的齐受,面容儘是惶恐,言语飞快的陈说著自身的价值:“吕释之、靳歙,都被我亲卫所控制。连番大战后汉营剩余的战马,除了被王上用玄妙计策取走的三千匹,朱通、王恬带走两千匹,我率领三千骑军乘骑三千匹,还有一千匹最为精壮的,我挑选留存在军营一角,由我亲卫看守。
  原本打算此战一旦战败,可以一人数马,逃回汉营。这一千战马,连同靳歙、吕释之,都在我亲卫手中,等待我的命令,只有我才能全部完好取来。”
  韩信马鞭轻轻拍打著手心,嘴角似笑非笑,注视著他:“齐受,你说的没错,我韩信向来赏罚分明。既然你献马有功,那我自然就要奖赏。
  我可以將跟隨你投降的三千骑军、三千战马,依旧重新交由你统领,並且也依旧任命你为我齐营的骑军郎將,如何?”
  闻听此话,齐受大喜过望,跪在地上,赌咒宣誓要效忠韩信。
  蔡寅走了过来,打断了他忠心耿耿的效忠誓词,咧嘴笑道:“齐將军,別扯了,赶紧將靳歙与吕释之,还有那一千战马,安生取来,然后走马上任我大齐的骑军郎將是正经。”
  齐受爬起身,连声称是,带著蔡寅与一支兵马,急匆匆冲向了河岸边偌大的汉军大营。
  蒯彻摸著如铲的颧骨,看著齐受惶急的背影,道:“王上是早就打定主意,要用这齐受了吧?唔,这三千骑军,手上没有沾染彭城乡里百姓太多鲜血,全部贬为奴隶,未免可惜。但要用这三千骑军,保持建制不动,自然是最佳选择,最能够发挥出战力。只是如此一来,主將最好也不要动。
  只是齐受心思,的確如王上所言,太过乖滑,毫无忠义。王上这番敲打,短时间內,想必他不敢生出二心了。不得不说,王上还真是好手段。”
  韩信侧头有些无奈看了这廝一眼,心头忽然明白,为何前身放任他这位明显智谋一流的谋士离开而不加挽留。这廝不知上下,不明尊卑,言语肆无忌惮,对自己毫无敬重,又如何会让出身破落户、一心想要出人头地风光当世的前身所喜?
  李左车显然也已明白韩信意图,皱眉道:“王上压制了一时,压制不了一世。过不多久,就怕这廝明白过来,重新心思蠢蠢欲动。”
  蒯彻点头,不无嘲讽道:“这简直是一定的。这等货色,只会將背叛视作家常便饭,还毫无心里负担。他所企图,就是那儿能给他更大好处与利益。这等货色王上也敢用,真是飢不择食,不放过任何一丝力量。只是如何克制他,让他乖乖为我所用,还要王上多费思量嘍。”
  蒯彻的话语,怎么听,怎么感觉有些幸灾乐祸。
  韩信摇摇头,懒得理他。
  隨著韩信一声令下,被贬为奴隶的投降的三千汉骑军,重新聚拢起来,就在泗水河岸旁再次组建成军。
  三千降军原本对於即將变为奴隶,浑身觳觫,恐惧不已,陡然间闻听齐王赦免了他们的罪过,重新將他们编练成军,一个个自也是喜不自禁。
  过不多久,蔡寅、齐受引著一支军,果真驱赶著一千余匹战马,烟尘滚滚,自军营涌到泗水河岸边。
  一千余匹战马自然有兴高采烈的齐营军士接收牵走,蔡寅引著一队兵士,押解著数百汉军亲卫,抬肥猪般,抬著四蹄倒姿势的吕释之內史、靳歙大將军,颤悠颤悠走了过来。
  齐受接手主將后,將靳歙亲卫尽数剥离,驱赶去做先锋,在今日大战死了个七七八八。他另外派遣了一支亲卫,將靳歙严密看守在大营角落,並將一千匹剩余的上好战马备好。
  至於吕释之,被他藉口好生保护,又额外派遣一支军护持在左右。
  吕释之当时还颇感贴心,那知道这廝是包藏祸心。刚才他一战败,他的亲卫就將吕释之亲卫砍杀乾净,將吕释之给挟制著逃入军营,与看守靳歙的亲卫相匯合。
  齐受带著蔡寅,熟门熟路回到军营,这支亲卫已经带著靳款、吕释之,缩在军营西南角,耐心等候齐受了。
  齐受现身而出,一声令下,这队亲卫就此全降,將一千匹战马,连带靳歙、吕释之,尽数交出。
  齐受远远看见三千投降汉军,重新在岸边列队静立,一颗心像是浸泡在了蜜罐里,那叫一个甜滋滋。
  世上都传说韩信慷慨大方,而今一见,果不其然,自己那怕是被逼降,依旧果真得用,並且还是原职保留的重用。
  他这等將领,与卢卿、卢罢师等以家族利益为重的將领还不相同,是將自身性命看得高於一切的。
  对他来说,此番能够被逼降齐营,后面如若再次身陷死地,为了活著,重新回投汉营,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个乱世,他算是看透了,只要手下有兵马,就是威震一方的草头王,自身就有足够的分量,去谋取满意的荣华富贵。
  毕竟对那些想要谋取天下的野心之辈来说,那怕明知自己不够忠诚,却依旧不捨得自己的军事才具,不捨得自己麾下的力量,还是会捏著鼻子任用自己的。比如以前的汉王,比如而今的齐王。
  可以说,齐受算是將乱世中,中不流级別將领的生存之道给玩明白了。
  吕释之一路上对著齐受“无耻叛贼”“黑心烂货”的怒骂不休,至於靳歙,面色铁青,嘴巴紧闭,即使到了韩信面前,面对韩信这位齐王,也是视若无睹,无动於衷。
  齐受快步走到韩信跟前,一脸討好,將此二人交由韩信处置。
  “骂的可真脏!”韩信不接齐受“由他处置”的话茬,话锋陡然一转,“齐將军既然已是我齐营將领,这两个傢伙这般无礼,不仅痛骂將军,辱及我齐营,更无视於我,却还有必要继续留著吗?”
  韩信此话一出,齐受像是被捅了一刀,身躯一僵,面色发白。
  旁边骂的气势磅礴的吕释之,也激灵灵一个寒噤。
  即使傲然强行保持体面的靳款,也陡然扭头看了过来。
  为何?委实韩信这话太嚇人了。
  吕释之是谁?汉王刘邦的小舅子!靳歙是谁?汉王刘邦无比信任的重將。这等外戚、
  重臣,如若死在刀枪无眼的战场上也就罢了,但只要俘虏,那怕是敌对阵营,也一般都不会杀,而是好生招待礼遇,送回汉营而去。
  像霸王俘虏了汉王的老爹、妻子、將领,最后也都送还。
  而韩信,虽然汉王暗中对他挖坑不已,恨不得活埋了他,但双方阵营表面上,依旧还维持著隶属关係,名义上韩信的齐国依旧归属於大汉领导。故而韩信俘虏了吕释之、靳歙,怎么也不应该斩杀,而是应该友好送还的。
  吕释之之所以敢破口大骂,展示自己的“无畏”,靳歙之所以敢梗著脖颈,强装冷漠,展示自己的风骨,凭藉的就是这一点。
  而今听韩信此话,却是要就地处置了他们?!这可太惊悚了吧?
  韩信轻轻拍打著齐受的肩头,语重心长:“齐將军,我看重的,是你的宣誓效忠吗?
  错!我看重的,是你的行动,实打实效忠於我的行动。没有行动的效忠,却不等於是女间伎女的誓盟,廉价且毫无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