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承受
  第117章 承受
  大將军奚意冲在最前,手中大矛纵横,如同翻江倒海的怒蛟,挡在面前的齐军骑兵,被他接连抽飞出去。
  目光,自始至终,死死盯著韩信的王旗。
  身后身旁,不断有亲卫近將,大声小叫对他呼喊,尽皆充耳不闻。
  那知道韩信用兵如神,逃起命也毫不含糊,將麾下骑军丟弃不顾,在一乾亲卫的簇拥下,一溜儿崩星,眼看著越逃越远。
  奚意大不甘心,怒气塞胸,耳畔听闻亲卫近將的呼喊越发大声急切,顿时大不耐烦,一勒马,回头唾沫如雨,劈头盖脸的怒喷不已:“一声又一声,一路上在鬼叫什么?是死了爹,还是娘要改嫁?”
  面对他的这番花式辱骂,一乾亲卫近將面色煞白,噤若寒蝉。
  最后还是一名骑军郎將,硬著头皮道:“將军,你看,被咱们斩杀的这些齐军骑兵————”
  奚意愤怒喝:“这些齐军骑兵有什么看的,死了就死了,伤了就伤了,莫非还要养著他们————
  ”
  话语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奚意整个人陡然僵在当场。
  就见这一路上,被他们斩落下马,撞飞下马的齐军骑兵,那里是真正的骑兵了?赫然是外面包裹著一层衣袍甲冑、然后捆绑在马背上的—一稻草人。
  至於真正被砍杀的骑兵,寥寥无几,绝大多数不是跟隨韩信跑了,就是奋力跃入泗水河了。
  跃入泗水河的那些兵士,居然也没有淹死,护在胸口后背的前后两块板甲,居然是两块桐木,就此飘飘荡荡,顺利游到对岸,爬叉上了岸去。
  看著这离奇玄异、超乎想像的一幕,饶是奚意是经多见广的主儿,也不由得脑袋一懵。
  旋即他就又反应过来,像是被割开头皮灌下一瓢冰碴子,整个人猛然一个哆嗦:
  不好!韩信这是早有预谋啊!我操了他的,他早就预知在此地会遭遇伏军,因此用稻草人充当骑兵,將自己这支伏军给勾引出来?
  那么问题来了,他真正的骑军为什么不动用?现在又在那儿?
  奚意心头的疑惑,並没有持续多久,几乎下一刻就得到了解答。
  就见前方,夼內一片较为宽阔的滩地上,一支列队齐整的大齐骑军,显出身形来。
  所有骑兵,无一例外,尽皆彪悍凶戾如虎狼,煞气蒸腾;坐下所有战马,毫无特殊,全部膘肥体壮,高大健硕至极。
  最关键的是,与骑兵一般无二,战马的头、颈、前胸,居然也覆盖了一层厚重皮甲,从而像是一头头巨兽怪物一般。
  望著这一幕,奚意大將军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寒冬腊月的葵菜,被自內而外都被冻瓷实了。
  身为身经百战的將领,他此时又那里还不明白,韩信这个狡诈的混帐,暗戳戳的將麾下大军分为前后两坨,用稻草人充当前军勾引自己,真正的骑军则一直藏在后面,为的就是这一刻,给自己来一个暴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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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这支骑军,此番怕是有难了。
  簇拥他周围,刚才衝杀的极为肆虐亢奋的一干將领、亲卫,也像是被兜头血呼啦次的抽了一鞭子,浑身涌动的残忍凶戾飞快褪去,一个个噤若寒蝉,惶恐无地,像是受惊过度的孩子。
  无比神奇,齐、梁骑军形势,陡然翻转,攻守易形。
  此番,变成五千大梁骑军拖拖拉拉,阵列散乱了。更兼刚才一番衝杀,势头已泄,火气消散,变得软塌塌的。
  与之对比,齐骑军列阵森严,以逸待劳,正適宜发挥出最大杀伤力,一旦衝刺开来,大梁骑军显然只有遭受蹂的份儿。
  “狭路相逢,勇者胜,冲啊!”奚意被逼迫到了悬崖边上,自喉咙深处一声充斥著绝望意味儿的吼叫发出,挥舞大矛,鼓动士气,然后带领亲卫,当先向前猛衝而出。
  奚意不愧是彭越麾下重將,清楚这等要命时刻,那怕明知要败、明知是死,也要硬著头皮正面悍衝上去。
  正面硬冲,也许反而有一线生机;要是向后溃逃,那真就万劫不復。
  况且,奚意身后的这五千骑军,是梁王彭越的老根儿,大梁最精锐的一支军,绝地反击,困兽犹斗,未必没有逆风翻盘的可能。
  逃回后方骑军阵列,勒马“齐”字大纛与“韩”字大旗之下,韩信眼冷如冰,言语如刀,杀机蚀骨:“这位梁王,还真是不知道自己斤两,野狗一样偷摸逡巡,趁著霸王打盹疏忽,猛扑上去咬了几口,就以为自己也是天下顶尖名將了。
  嘿,而今居然將狗爪子伸到了我大齐头上,企图將泗水、东海两郡给一口吞下肚去。刘老贼餵狗的肉,都带著七步断肠散,真以为他会將这两郡白送给你?蠢不可及。
  哼,既然这般不知死活,我大齐的囊中东西也敢抢,今日不敲掉你的满嘴狗牙,剁掉你乱伸的狗爪,我韩信就妄称兵仙”之名!”
  对於彭越落井下石,突然伏击自己,韩信真箇怒不可遏。
  而他是何等人也?
  彭越一冒头,他立时心下瞭然,知肯定是刘老贼急眼了,派遣使者游说彭越出兵攻击自己。
  垓下大战时,见到自己大军保存完好,还在汉营占尽好处的高超表演,彭越不患寡而患不均之下,偷奸耍滑,愤而离场,返回封国,对此,刘老贼要是不支付他十足的好处,休想他能够出兵。
  至於支付什么好处,也不难猜,將眼看即將全部落入自己之手的泗水、东海两郡拋出,以之为饵,诱彭越与自己爭打出脑浆子,却是两全其美。
  对此刘老贼可是太会了。
  靳歙微微抬头,看著韩信挺拔强韧的身躯,凛然冰冷的话语,面庞一抹儿苦笑泛起。
  就在方才跟隨韩信向后逃窜的过程中,他已然敏锐反应过来,韩信这是比他更早就预料到,在这乔內会遭遇伏兵;预料到也就罢了,並且更提早一步,已然做好了应对。
  这一发现,无疑深刻揭示了他与韩信之间差距是何等巨大,不免令他沮丧不已。
  更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韩信的应对,竟然能骚到这个地步,用稻草人假扮骑兵,来勾引出伏兵突袭。
  那怕前后彭城两战,他吃足了韩信匪夷所思计策的苦头,面对韩信这不走寻常路的骚操作,也再次震惊的差点飞掉大牙。
  也就是说,韩信几乎用微乎其微的伤亡,就此將伏兵蓄势已久、山崩海裂般的狂暴一击,给轻易化解掉。
  如果有可能,他真想凿开韩信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怎么就能想出这么多诡计妙策?
  面对大梁骑军如同一道奔涌的浊流般席捲而来,马蹄声轰鸣,匯聚成闷雷,震得整座夼谷颤抖不已,靳歙腮颊筋肉一抽,回头扫了副將邱获一眼,对韩信道:“王上,我愿引麾下骑军出战,一溃梁骑锋锐。”
  邱获瞬间明白靳歙心意,知他在这敏感时刻、紧要关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要以与大梁骑军的一番血战,来向韩信坦露自己的投诚意愿了。身为副將,邱获自然没有拖后腿的道理,当即也奋然出骑,附和请战。
  韩信拒绝了靳歙的请战,却展顏笑道:“靳歙將军最先发现此地有伏兵,不愧当世名將。而靳歙將军识大体、顾大局,为人稳得住,看得透,把得牢,做得彻,敢於主动请战,无疑更值得讚许。
  虽然以前靳歙將军走过一段时间弯路,但迷途知返,勇於弃暗投明,敢於与自己过往的错误作斗爭,就还是好同、好將领!”
  韩信对靳歙的讚誉不可谓不高,这番话自然也並非虚情假意的应付,这么多將领,唯有靳歙能看出此地有伏兵,其军事才略之高,与其余诸將一比,明显的就像是羊群里的骆驼。
  而今这等名將,眼看著对自己真有归心跡象,那怕是他韩信,也不由颇为欣喜。
  既然靳歙表达出了向自己靠拢的意愿,韩信自然就要给予积极的回应,对於这一套,身为前世的高管,精通管理技能,他也是极为嫻熟。
  一旁的齐受,明显有了强烈的危机感,感觉自己屁股下的这三千骑军主將的位子,有些晃动不稳起来,暗暗对靳歙腹誹不已:
  你倒是硬倒底啊,怎么这么没骨气,这就软了?你也是与吕泽同乡的豪强出身,齐王重视黔首贱民,这是挖你们豪强大族作威作福的根啊,怎么能忍?
  齐受竹叶青般高高翘首,大声叫道:“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而王上用兵,已非奇”字可以形容,宛如九天行云,鬼神莫测。能追隨王上麾下,亲见王上施展妙策,屡破强敌,实乃末將等毕生修来的福分!”
  闻听齐受这番毫不掩饰的裸赤赤的鼓吹,诸將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急眼的齐受,这是军略不足,以舔来凑了,一心要填补舔之一道缺少至尊大佬的这个空白。
  韩信前世对於阿諛奉承上司,不免深恶痛绝,而今听闻下属这般逢迎自己,忽然感觉也是颇为动听。
  况且,这番话语,怎么听也是披肝沥胆剜心剖肺的诚挚之语,又何来丝毫的虚情假意?
  对齐受讚许点了点头,韩信面色重新整肃,长矛虚指,一声令下,带领骑军也由缓而急,就此对著大梁骑军迎面抵去。
  他却是將蔡寅的五百骑军充作先锋,最先出击。
  两侧绵长的山峦,像是沉默的巨人,凝视著谷底飞速靠近的两支强大骑军,即將爆发出铁锤砸击烧红的铁、火花崩溅的恐怖一幕。
  三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梁军骑兵的面目已清晰可见,他们手中的矛戟闪耀著冰冷的寒光,衝锋的呼喝声已灌满双耳。
  “预备—投!”
  隨著韩信一声怒喝,冲在最前的五百骑兵,动作整齐划一,疏忽自背后抽出一根根特製的短矛,同时手臂抢圆,腰身拧转,发力飞投而出。
  所有短矛,矛刃近尺,木柄三尺,重不足四斤,特意专为飞投而制。
  密密麻麻的短矛,挟带著令人心寒魂栗的尖啸,蕴含著十足的力道,如黑云压顶,遮蔽天穹,掠过数十米空间,飞落而下。
  更要命的是,第一波矛雨刚刚脱手,第二波短矛又已离手。
  这五百骑兵姿態轻捷,技法嫻熟,更不慌不忙,透露出一股驾轻就熟的意味儿,显然早不知经歷过多少场大战。
  这五百骑兵是蔡寅自取虑带来的韩信亲卫,彪悍至极,战力可谓冠绝整个齐军。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取代了衝杀的呼號,冲在最前的大梁骑兵人仰马翻,完全被这片死亡阴云所笼罩,有的被当胸贯穿,倒飞落马;有的投矛直接钉穿了马颈,雄健的战马在悲鸣中轰然倒地,將骑兵狠狠甩出————
  衝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
  骑兵悽惨的死伤引起了一团混乱,並且这团混乱涟漪般向后不断扩散著。
  奚意强力鼓动下强行拉起的士气,又急剧低落了回去。
  亲卫骑军的投矛是韩信偷学自项籍,项籍的大楚財大气粗,投矛通体精铁锻造,杀伤力惊人。
  韩信经过多番实验检测,与工匠不断探討,进行了自己的改良,將矛身由铁改成了木质,並將矛刃加长,如此杀伤力没有降低多少,兵士投掷距离却大大提升,打击范围也进一步扩展,变得更加恐怖。
  前番彭城之战,汉军就吃过大亏,在此地,又尽数餵给了大梁军。
  两波投矛过后,五百骑兵挥舞矛戈,积蓄已久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以排山倒海之势,狼狠撞入了大梁骑军混乱的阵列之中。
  韩信、蔡寅、齐受、靳歙、郑申等悍將组成锋锐的箭,大矛长戟左右翻飞,带领五百精骑,不断破开大梁骑军的抵抗,向前猛插。
  蔡寅、郑申诸將心下尽皆憋了一肚皮怒火,如非韩信,换作他们通过此九里乔,还真就著了道,眼下就怕都变作了死鬼,故而砍杀起大梁骑军,毫不留手,直接杀红了眼。
  紧隨其后的大齐骑兵,也拼力突进,无情的继续撕裂著伤口,扩展著豁口。
  一时间,利刃砍劈声,兵刃交击声,骨骼碎裂声,垂死哀嚎声,迴荡作响,將空旷的山谷给填满。
  齐骑军凭藉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和严整的阵型,硬生生在混乱的梁骑军伍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伴隨著不断向前、向前,所过之处,满是狼藉的尸体、无主的战马和濒死的哀嚎。
  奚意能坐上大梁国大將军的尊位,可不是一根筋的憨將。
  他又是大呼小叫,又是带领亲卫带头衝锋,成功將泄了一伙的骑军给重新鼓动起士气。
  而待骑军“嗷嗷”叫著向著大齐骑军狂冲而去,他却是悄无声息放缓马速,神不知鬼不觉的落在了后头,翘著头,紧张向前张望著大战的局势走向。
  待见到大齐骑军凶猛无儔,他摩下精锐的大梁骑军根本不抗浪头,被以摧枯拉朽之势疯狂碾压著,奚意完全陷入了绝望之中,一汪稠厚的苦水自心底涌上,將他整个人给浸泡、淹没。
  这一刻他才知晓,以大齐骑军的战力,那怕刚才与他的这五千骑军伏兵正面硬抗,也不一定会落败。
  只不过韩信爱惜兵士,硬是用稻草人使诈,泄了自己骑军的势头,乱了自己骑军的阵列,萎靡了自己骑军的战意,最后再施施然补上这一刀,就此以最小代价,將自己这支骑军给轻易拿下。
  “兵仙”之名,盛名不虚。
  既然事不可为,败局难挽,奚意也不再纠结,暗一咬牙,带领一乾亲卫,就此悄咪咪的掉转马头,无比光棍的抢先向乔口飞逃而去。
  奚意此番却是有些高估韩信了。韩信之所以这般施为,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他的这支骑军,有降卒,有俘虏,有新募,成分复杂,成军后又没有经受过大战淬炼,可谓隱患重重,要是一上来就直面地狱难度,与大梁最精锐骑军相互拼杀,就怕真箇顶不住,轰然崩塌。
  这五千骑军不愧是彭越的老根、精锐,奚意溜走后,又足足坚持了半响,终究做不到翻覆天地,死伤惨重之下,才颓然崩溃,四散奔逃。
  然而乔谷狭窄,又能逃到哪儿去?大乱之下,宛如一群没头苍蝇般四下乱撞,不是被齐军斩杀,就是跳水淹死,或者无奈之下乾脆直接跪地请降。
  当然那些精乖机巧的,抬头辨明方向,转身向乔谷口拼命飞窜而去。
  大齐骑军一心想著全歼,那里肯舍?一部分骑军杀红眼之下,死死咬住不放,也冲向乔谷口而去。
  韩信立马於尸骸之间,环顾看去,五千大齐骑军血跡裹身,刀刃卷口,然,气势如虹,拼力砍杀追击著大梁溃骑,欣然轻吐出了一口气。
  经过了这场血战淬炼后,这支骑军被成功凝铸成了一个整体,此后即使再强的血战,也是丝毫无惧,没有崩塌之忧了。
  “彭越老儿,这一巴掌滋味儿如何?可感觉到疼了?放心,呵,既然选择了继续做刘老贼的孝子贤孙,与我大齐作对,那么接下来,多么惨痛的结局,想必你也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好戏才刚刚上演呢,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將你彻底打废、打痛,以后想起这一战就心神战慄,懊丧不已,又怎么对得起你这番不知死活的抉择呢?”
  韩信捋著战马的马鬃,眯著眼,悠悠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