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生与死
  人们常说,人死后会去另一个地方,佛门也说,人死了会根据生前的善恶,去往不同的世界。
  柴知意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对於活著的人来说,人死了就是死了。
  更小的时候,她记忆还不太清楚,父亲就死了。
  怎么死的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天娘抱著她哭,哭了好久好,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再长大一点,村子里也出了事。
  那是什么事,她也不清楚,只记得有一天很多人闯进村子,只知道那天很乱,很多人跑来跑去,有人在喊,有人在叫。
  她和母亲躲在地窖里,捂著嘴不敢出声。
  外面喊了很久,叫了很久,最后安静了。
  后来死了好多人,村子就没了。
  她跟著母亲开始逃难。
  一路走一路逃,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有的比她们惨,有的比她们好,有的死在路上,有的继续往前走。
  她运气应该是好的吧。
  虽然染了福祸病,从小经歷的都是祸乱,被赶走,被嫌弃,被扔石子,被骂丑八怪,但她还活著,还和母亲在一起,或许这便是福气。
  后来,母亲听说了净山寺。
  说那里的佛很灵,能治病,说每年开山门的时候,会有真佛降临,福气满满,说那些得了怪病的人,去了都能好。
  她们就来了。
  然后,她看到了更多的死亡。
  那日到了净山寺,寺里的僧人面露慈悲地收留了她。
  她见到了更多和她一样的人,那些人有的和她一样小,有的比她大,有的已经很老了,染著同样的病,带著同样的疤,对佛陀抱著同样的希望。
  然后,他们一个个都死在了佛像面前,死在了佛光普照的寺庙之下。
  她本是下一个。
  可她活了下来,其他人也活了下来。
  可有人死了,有更多的人也正在此刻死去。
  柴知意握著笔,看著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字是先生教的,一笔一划,都是先生握著她的手写过的。
  她是伤心的。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纸上,落在那写好的字上,晕出大片大片的墨跡。
  那些字模糊了看不清了,就像先生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擦了擦眼睛,可泪水止不住,越擦越多。
  然后,她感受到了什么。
  先生所说的,修行,感知,所谓……锚点。
  很轻,很淡,像是一根线从她心里牵出去,牵向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很暖,很静,像是有人在等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心里慢慢成形。
  洪济苍听到动静,推门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著屋里的一切。
  看见了那个靠在床头的人,面目祥和,闭著眼,像是睡著了一样。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脸上,照得那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也看见了那个正在擦眼睛的小女孩,她坐在床边低著头,手里的笔还握著,纸上的字已经花了,她抬起手用袖子擦眼睛,擦完了又擦,擦完了又擦。
  那眼睛红红的,目光却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
  那眼神里有悲戚,有坚定……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
  净山寺。
  残破的正殿里,漆黑的佛像依旧高高在上,垂目低眉,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怜悯,又像是在嘲讽,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佛像下方,十几个蒲团上,盘腿坐著一个个僧人。
  有的歪倒在地,有的还保持著打坐的姿势,但都已没了气息。
  七窍流血,黑红的血液糊在脸上,滴在袈裟上,落在蒲团上。
  其中一个还能说话。
  他跪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吐血,然后艰难地抬起头看著前方。
  那边站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穿著那件灰扑扑的僧袍,大半个身子都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皮肤皱在一起,深一道浅一道的疤痕,和那些染了福祸病的人一样。
  可他就那么站著,小小的身子,却高高在上。
  “为什么……”
  那僧人张了张嘴,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小和尚低头看著他,双手合十。
  那张脸上,一半是佛相,低眉垂目,慈悲得很,一半是烧伤的疤痕,皱在一起,狰狞得很。
  “阿弥陀佛。”
  “罪孽深重者,当受此报,当入地狱,今日之祸,便是佛陀降下的惩罚,贫僧亦然,亦当受此罚。”
  僧人看著他,面露不甘,悽惨地笑了一声。
  “我等……为大王……办事……何罪之有……”
  小和尚嘆息地摇了摇头。
  “福祸相依,福祸相依。”
  僧人看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气息渐渐微弱,终於彻底没了动静。
  小和尚见此,转过身迈步往外走。
  殿外是一片烧毁的残垣断壁,那些曾经庄严的殿宇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樑柱,歪斜的墙壁,散落一地的瓦砾。
  他赤著脚踩在那些焦黑的碎片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福祸福祸,这便是祸。
  他走到废墟边缘,站在一片空地上望著山下的方向,那座小城隱隱约约地能看见轮廓。
  炊烟升起来又散了,人声听不见,但能感觉到那无数的生命,正在那里挣扎著,活著,死去著。
  那无形的福祸之气正在交织,从四面八方往那座小城涌去。
  他看向天上那道裂痕,灰濛濛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他就那么站著,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出脚步,踏出了净山寺。
  山门在他身后,烧得只剩下两根焦黑的柱子。
  门槛还在,他跨过去落在地上吗,这是他第一次主观地离开,即便他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很短暂。
  身后废墟寂寂,身前山路蜿蜒。
  风吹过来带著焦糊的气味,也带著山野间草木的清香。
  有稚嫩的声音响起。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
  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声音很轻很淡,在这片废墟上飘著。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僧袍,他继续往前走,那声音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