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转机
  这个世界是没有未来的,字面意义上的没有。
  因为未来已经被打碎了,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之后便是一片混沌,一切可能都归於虚无。
  对於那些知晓了部分內情的人来说,活下去的机会便只有一个,换一个世界。
  至於当下?反正迟早都会毁灭,不如在毁灭之前儘可能地攫取。
  攫取福气,攫取生机,攫取一切能让他们多活一刻的东西。
  於是,遍布南境的寺庙,善堂,祭坛……那些借著各种名目收拢信徒的地方都在做著同样的事。
  大量的福气被收集起来,送往某个方向,大量的祸气被释放出来,散落在各处,成了疫病,成了灾荒,成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难。
  福祸交织,越来越浓厚,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在整个南境上空。
  於是一路上所见所闻也越来越破败,越来越荒凉。
  马车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路两旁的田地荒了大半,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经过几个村子也是死气沉沉的,看不见几个人影。
  有人的也都是些老弱病残,眼神空洞地坐在门口,看著马车经过。
  洪济苍回头看了一眼车內。
  那个女孩靠在母亲怀里,闭著眼像是睡著了。
  她的脸色很差,像隨时会断气,可她的身后有某种东西,让他这个见惯了怪东西的人都觉得心悸。
  那气息若有若无,却无可抵挡。
  他想起陆白那日说的那句话。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宽慰,只是让人抱著希望的说法,可现在想来对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和语气,都不像是隨便说的。
  转机。
  这就是转机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那个人其实一点不熟悉。
  只知道他是逃难来的书生,病殃殃的,字写得好看,因为失忆了,所以对过去一无所知。
  可那日在净山寺,他看见陆白抱著柴知意一步一步走出来时的眼神,那种平静,那种篤定,不像一个失忆的人该有的。
  对方肯定知道些什么,对方肯定做了些什么。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们离开了那座小城,一路往北走,路上可谓是福祸相依。
  祸更多一点,总是遇上各种各样的麻烦,塌方的山路,暴涨的河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流民。
  但好在总有福,每次眼看要出事,总会有什么转机出现。
  有时候是恰巧找到一条小路绕过去,有时候是碰见好心的路人帮忙,有时候是那女孩睁开眼,朝某个方向看一眼,然后事情就忽然解决了。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这就是陆白说的“转机”。
  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走著,他们到了此前的那个镇子。
  马车在镇口停下,洪济苍跳下车四处看了看。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冷清贫穷,只是街上的人更少了,铺子也全关著。
  “修整一下吧。”他说。
  柴知意的母亲抱著她下了车,朝洪济苍点了点头,那妇人脸色也不好,这几日奔波,身子快撑不住了,但还是咬著牙往镇上走去。
  她们以前就住在这里,有间小屋子,虽然简陋但能歇脚。
  洪济苍站在原地,看著那女孩伏在母亲肩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只会以为她是个病重的孩子,和那些染了疫病的人没什么两样,脸色差,没力气,需要人照顾。
  但他知道不是。
  几日前那小城里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那疫病原本还在蔓延,一天比一天严重,倒下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可忽然短短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那些染病的人,前一天还躺著起不来,第二天醒来只觉得自己好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只感觉浑身一轻病就好了。
  那些还没染病的人,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街上堆著的尸体被人拉走烧掉,活著的人继续活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那净山寺也彻底垮塌了。
  原本就算被烧了也还留有那些烧不掉的石头和佛像,留著些残垣断壁,焦黑的樑柱……。
  可那日,直接轰隆一声。
  整座寺庙直接坍塌成了废墟,那声音比那一夜的火烧还要大还要响,几十里外都能听见。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剩下的架子撑不住便全倒了。
  后来有人上去瞧了瞧,没见著一个活人。
  城里议论纷纷,有人说,难道真的是惹了佛陀?不然怎么整个寺庙都塌了?一定是佛陀降下惩罚,把那些不敬的人都收走了。
  於是有人更加惶恐,跪下来朝那个方向磕头,祈求佛陀宽恕,求的是谁不知道,或许是让他们病好的那个存在,那个心善放过他们的佛。
  也有人说別拜了,万一再拜又出了问题怎么办?那寺庙都塌成那样了,谁知道是福是祸?
  那些话洪济苍听过就忘,他只知道一件事。
  事情有救了。
  ……
  是夜。
  洪济苍坐在院子里,抬头看著天空。
  天穹之上,那道裂痕依旧醒目,灰濛濛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照得整片夜空都蒙著一层灰。
  那些瀰漫的无形气息,还在四处飘散著,像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
  隨后,心中一动。
  那种熟悉的联繫又来了。
  “是的,事情有救了……和组织留下来的某些记录是很像……是,但刀在不同人手里是不一样的,这一直都是我们的主张不是吗?……嗯,我正在往北赶,大概还需要五天……不用来人,我这里如今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听那边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心联络结束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同伴刚刚的话还在他耳边迴响,那位藩王不仅在南境搞事,还把手伸到了其他藩王的封地。
  很快,天下就要乱了。
  南境的藩王能搞出这么大的事,其他藩王肯定也不会閒著,他无法想像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总归是有一线机会。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亮著灯的屋子。
  那光很微弱,在这漆黑的夜里却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