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未曾谋面的哥哥
  深夜的医院走廊里,陈野坐在长椅上一声不吭。
  手机在他的手里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很想鼓起勇气,很想给妈妈打个电话,很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事情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他还在给自己做著心理建设。
  乐瑶坐在他身边,轻轻拍著他的背,等著他自我消化。
  平时跳攒的几人都只是远远站著,没有过来打扰。
  陈野的好朋友们都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抖机灵,什么时候不可以。
  从袁珂来医院开始,他妈妈就一直没有闭过眼睛。
  现在已经被表哥表嫂送回去休息了,说明天早上再来。
  袁珂在icu,他们进不去,就在外面一直等著。
  既是等袁珂好转的消息,也是等陈野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事情。
  “我,我出去打个电话。”
  陈野下定了决心,拿著手机站起来,走向楼梯间。
  瑶子想跟上去,被苏雨薇轻轻拉住了,雨子摇摇头,示意她別过去。
  “让陈野一个人面对吧,他既然没在这里打电话,那就是不想让我们听到,我们先別过去了。”
  毕竟,这一定是一个很沉重的真相……
  沉重到一个母亲不知道如何向她的孩子开口。
  陈野一个人站在楼梯间,屏幕上显示著沈月琴的手机號。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按下了拨號键。
  响了几声,电话通了。
  “餵?么儿?咋子了?”
  沈月琴声音带著睡意,但立刻就清醒了:
  “你咋子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
  一连串的问题向陈野拋来。
  这是每个母亲在深夜接到孩子电话时的本能反应。
  陈野深吸一口气:
  “妈,我在医院,我同学袁珂重病,现在在抢救,我们在这儿守著的。有件事,我想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事?你说。”
  沈月琴猜到了,陈野要问她什么事情。
  一晃,已经十五年了……
  她原以为能瞒一辈子的。
  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我是不是……做过眼角膜移植手术?”
  隨著问题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吞噬了陈野。
  良久,沈月琴开口:
  “谁跟你说的?”
  “医院系统里有记录,我今天想给袁珂献血,护士查出来的。”
  陈野说:
  “2008年7月15日,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眼角膜移植。”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妈,我就是想知道真相。我……我有权利知道,不是吗?”
  “儿子啊……”
  沈月琴的声音一下哽咽了:
  “妈妈不是故意瞒你……是……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妈,跟我说一下吧。”
  陈野靠著冰冷的墙壁,慢慢坐了下去:
  “我想知道,这双眼睛的故事。”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愿意给我,他是谁,他怎么样了?
  “你出生的时候……眼睛就有点问题。先天性角膜发育不全,医生说,如果不做移植,你可能会失明。”
  陈野能想像到那个画面——
  年轻的父母抱著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一遍遍寻找良医,又一遍遍听医生们讲著那些残酷的可能。
  “我们等了快两年,等合適的眼角膜……那时候,你大姨和大姨父有个儿子,比你大三岁,叫俞阳。”
  俞阳。
  这个名字是一颗石子,
  投入陈野原本平静的心湖,溅起了一圈圈涟漪——
  原本应该在15年前溅出的涟漪。
  “那孩子……特別乖,特別懂事。”
  沈月琴的声音里满是对他的怀念和疼痛:
  “五岁那年……他查出来急性白血病,没救回来。”
  陈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走之前……你大姨抱著他,问他有什么心愿。他说……”
  沈月琴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他说,他想看看你,想把眼睛留给你,让你替他看看这个世界。”
  “他走的那天……是2008年7月14號。”
  而第二天……
  “第二天……也就是7月15號……他的眼角膜……移植给了你。”
  2008年7月15日,
  一个五岁的孩子永远闭上了眼睛,
  蝴蝶扇动了翅膀,
  一个两岁的孩子,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世界。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野很是不解:
  “这么多年,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我们……我们不敢。”
  沈月琴的哭声终於压抑不住:
  “你大姨和大姨父……他们失去阳阳之后,很久都没缓过来。”
  所以……他们没有孩子。
  “他们后来一直没再要孩子,你大姨父……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
  所以,老俞对我那么好。
  “我们……我们怕你知道了,心里难受,怕你觉得……”
  所以,我用的,其实是属於我哥哥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一个五岁的哥哥,能送给两岁的弟弟的,最珍贵的礼物。
  是他为我换来的三寸光阴。
  “你们怕我……觉得什么?”
  “觉得……是阳阳用命换来了你的眼睛。”
  沈月琴终於说出了这句压在心底十五年的话:
  “我们想让你像其他孩子一样,快快乐乐长大。不想让你背著这么重的担子……”
  “妈。”
  陈野打断了沈月琴:
  “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些。”
  “小野……”
  “我应该知道的,这是我欠俞阳表哥的。我们欠了大姨和大姨父这么多,为什么你们还要断绝往来呢?”
  沈月琴不知道如何回答陈野,这是这些年来,她和沈月华迈不过去的坎子,她不知道该不该和陈野说。
  “妈,我应该知道这件事的。”
  我应该知道,我的眼睛不只是我的。
  我应该知道,有一个哥哥,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把他的光明留给了我。
  我应该记住他,感激他,用他送给我的眼睛,好好看这个世界。
  “小野……妈妈对不起你……我们不该瞒你这么久……”
  “我已经长大了,以后这些事情,都可以告诉我了,我不是以前那个小孩子了。”
  “嗯,嗯……”
  沈月琴泣不成声。
  “妈,我想,这几天有空去看下我的大姨。”
  替俞阳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