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立春,我闭不上眼睛
  “老谢,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去孤儿院。”
  “我记得很清楚,一排漏风漏雨的破房子,几只断了脚被胶水粘上的烂椅子,半片孩子们嬉戏打闹的洼地,那就是全部。”
  “几十个或者失去了父母,或者因为身体残缺被拋弃的孩子挤在一起,他们穿的衣服都是別人捐的,不合身,不好看。”
  他们在最艷丽的年纪,却只穿著灰扑的旧衣服,
  他们在最敏感的年纪,却遭受著无数人的白眼。
  老赵的声音里,带著回忆的恍惚:
  “我记得很清楚,那些孩子的眼睛可亮了,看见我们过来,都哥哥姐姐的叫著。”
  “那时候有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她拉著我的衣角,问我会不会讲故事。”
  老赵顿了顿,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哪儿会讲什么故事,我写的那些弯酸文章哪儿能念给他们听,我就把课本上能背下来的故事给她说了一遍,她听的特別认真,眼睛一眨一眨的。”
  “后来要走的时候,她又拉住我,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化得不成样子的水果糖——”
  “不知道存了多久,糖纸都化的黏糊糊的,她说:哥哥,这个给你,谢谢你给我讲故事。我接过那颗糖,糖纸都粘手上了。”
  那是她最宝贵的宝物。
  那颗水果糖很甜,甜到,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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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甘还在赵立春的口腔里迴荡,经久不衰,生生不息:
  “周老师看见了,摸摸她的头,对她说:小梅真乖。”
  “然后转过头,对我们说:看见没?这些孩子,比谁都懂事,比谁都懂得感恩。”
  “回去的路上,周老师跟我们讲,他是抗战遗孤,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读书,工作,当了老师,他说现在生活好了,能帮衬一点就是一点。”
  其实......他的生活哪里好啊?
  我记得特別清楚——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的很烂,被他细细缝过,
  那已经是他最好的衣服了,只有去孤儿院的时候,他才会穿那件衣服。
  他不想让孤儿院的院长孩子有负担,他想告诉他们:
  看,我现在过的可好了,捐给孤儿院的,都是我在生活之余剩下的!
  不用担心我。
  “周老师03年的时候走了,肝癌。”
  “发现的时候还是早期,他没治,把退休工资和死后抚恤金都留给了孤儿院,走之前,我去看他,他拉著我的手:立春,我闭不上眼睛。”
  我走了,他们可廊子办哦?
  没得人给他们添衣,没得人给他们送菜,
  他们要廊子才能熬过去哦,
  他们,要廊子才能长大哦?
  晚期的癌症多疼啊,
  那个古怪的小老头,却连一支止痛药都没打过。
  想到这里,老赵的声音哽住了:
  “后来,我答应了周老师,接他的班,替他好好照顾孤儿院的孩子们。”
  “工作以后,我就学著当年的周老师,给孤儿院捐钱捐东西,最早是五百,一千……到现在,是一万。”
  每个月一万。
  那是一个平凡的人民教师能拿出的,所有的钱。
  为了这些钱,他喝茶叶沫子,骑自行车,开补习班......
  为了他们,也为了给周老师的承诺,
  赵立春打了二十年的光棍,抠搜了二十年的光阴。
  周老师,放心呢,我还在,
  孩子们,放心呢,有我在。
  “所以你现在……”
  “所以我现在,得多赚点钱。”
  老赵说:
  “福利院那边,现在又接收了不少孤寡老人,条件还是不好。孩子们要穿衣,要上学,老人们要吃饭,要看病......”
  不够啊,钱怎么算,都不够啊......
  我是个没本事的人,只会讲几句之乎者也。
  我只能再干,多干,再省,多省。
  “那你也不能……”
  谢元诚一时语塞,他记得当年的事情,但是他没想过,
  那些被他们视为野游的劳动课,却捆绑住了赵立春的一生。
  从04年赵立春参加工作到现在,马上二十年了,
  他最骄傲的不是他正高级教师的称號,不是带出了多少985,211,
  而是用自己平凡的半生,托举出几十个孩子的人生,赡养起十几个老人的天年。
  他做到了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最好,他还会继续做下去,
  谁说我赵立春是个鰥夫?
  我有几十个孩子,十几个父母呢。
  ……
  “我怎么不能?”
  老赵打断他,语气又硬起来:
  “我腿是伤了,又不是断了。守个晚自习,坐那儿看著就行,有什么不行的?”
  老谢,我行的。
  一晚上八十,够一个孩子吃一星期的饭了。
  “唉......”
  谢元诚长长嘆了口气:
  “你真是个犟驴,回去休息,这个月扣你的奖金……我想想办法。”
  “不用。”
  赵立春拒绝得很乾脆:
  “该扣就扣,规矩就是规矩,不然你让其他老师怎么看。”
  谢元诚气笑了:
  “你这脾气,真是多少年都没变。”
  老赵也笑了:
  “行了,我走了,你忙你的。”
  赵立春拄著临时找的树枝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陈野?”
  看见他,老赵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嘛?”
  “谢校长让我来拿东西。”
  陈野做出一副刚到的样子:
  “老赵,你们说啥呢?又要考试吗?”
  “不关你事儿。”
  赵立春摆摆手:
  “赶紧回家去,別搁这儿晃悠,我看著心烦。”
  “噢。”
  陈野应著,看著老赵的背影慢慢挪下楼梯。
  那背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格外瘦小,又格外高大。
  “陈野。”
  谢元诚在办公室里叫他。
  陈野走进去,关上门。
  “你都听见了?”
  陈野犹豫了一下,点头:“听见了一点。”
  谢元诚没责怪他偷听,只是自顾自揉著太阳穴,看起来很疲惫。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周老师是我们当年的政治老师,自己没结婚,最后走的时候,连给自己买纸钱的钱都没有。”
  陈野说不出话。
  “你们赵老师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也是学他学得最像的。”
  谢元诚苦笑:
  “有时候我看著他,就感觉周老师又活过来了,他们有一样的怪脾气,一样的是老光棍。”
  还,一样有一颗金子做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