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骨渊的呼吸变得很重,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他的嘴唇在发抖。
  但他始终没有回答。
  阿公嘆了口气,道:
  “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你记住,你祖上的事,是你祖上的事,不要把它变成所有人的事。”
  骨渊转身走了。
  骨炎跟在他后面,其他四个火巫也跟在他后面。
  他们上了船,撑著船,往北边走了。
  小船速度很快,船头的红旗在风里啪啪地响,几人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没一会就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石台上安静了很久。
  阿公看著火巫的小船消失在视野里,然后重新坐下。
  其他各部族的长老也陆续坐回原位。
  阿公再度开口:“骨渊走了,但他的话,你们也听到了。”
  “现在,我们继续表决。”
  他看了看在座的各位长老,道:“骨渊的提议是,各部联合,驱逐或击杀中土修士李寻,同意他提议的,举手。”
  没有人举手。
  水巫没有,土巫没有,木巫没有。
  风巫依旧下落不明。
  石台上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水鸟的叫声。
  “反对的,举手。”阿公又说。
  水巫的长老举了手,土巫的老妇人举了手,木巫的长老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
  阿公点了点头:“提议驳回,这件事,到此为止。”
  木巫的长老放下手,他清了清嗓子,道:
  “阿公,不驱逐他,我们也不反对,但……”
  他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阿公,继续道:
  “根本法,不能教。”
  “这是底线,祖训摆在那里,谁也不能破。”
  阿公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要教他根本法。”
  木巫长老犹犹豫豫的道:
  “那……要怎么处置?他待在水巫的地盘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学到。”
  “就算没人教,他自己学会了,该怎么算?”
  阿公沉默了一会儿:“我有一个提议。”
  “请讲。”
  “让他参加感灵试炼。”
  石台上安静了。
  阿公身后的几个水巫同时变了脸色。
  阮翁站在阿公身后,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香站在更后面,手指攥紧了衣角。
  木巫的长老皱了皱眉。
  土巫的老妇人也眯起了眼睛,看著阿公。
  “感灵试炼?”老妇人说,“那个仪式已经几十年没人用过了,太危险了吧。”
  “危险,但可行。”阿公说,“他通过了,就能感应天地,算半个巫师。”
  “通不过,后果自负。”
  “我们既没有教他根本法,也没有赶他走,两全其美。”
  木巫的长老想了想:“他要是死了呢?”
  “那是他自己选的。”
  石台上又安静了。
  阮翁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低声对阿公说:“阿公,你疯了?感灵试炼九死一生,你让他去,不是让他送死吗?”
  阿公没有看他:“他若是选了这条路,就要担这个风险。”
  “可是——”
  “噤声。”
  阮翁咬著牙,退了回去。
  阿香低著头,嘴唇发白。
  土巫的老妇人看了看阿公,又看了看李寻。
  “你愿意吗?”
  李寻站在石台边缘,一直在听。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想。
  感灵试炼,九死一生。
  通过了,就能感应天地,就能摸到巫师体系的根基。
  通不过,神魂受损,可能死,可能疯。
  那他要赌吗?
  他来这个副本,是为了找机缘,是为了突破瓶颈。
  现在瓶颈已经突破了,机缘也找到了不少。
  他完全可以就此收手,求稳。
  但他不想。
  那些骨片、图腾、木雕、巫纹,他学了很多,但总觉得差一口气。
  差的就是那点感应,那点与自然灵、与天地的连接。
  没有那个,学来的都是皮毛。
  他想学,他需要学。
  至於神魂受损,乃至於死亡……
  幸好我有掛,不怕。
  “我愿意。”他说。
  阮翁看著他,眼神复杂。
  土巫的老妇人点了点头。
  阿公看著李寻,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好。”
  “十天之后,月圆之夜,在石台这里,举行试炼。”
  阿公站了起来:“散了吧。”
  各部族的长老也都站了起来,陆续下了石台。
  各个部族的巫师都上了船,向著不同的方向离开。
  船一艘一艘地划走,石台上空了。
  最后只剩下水巫的船没有走。
  阿公坐在船头,阮翁和阿香站在他身后。
  李寻站在石台上,看著他们。
  “上船。”阿公说。
  李寻从石台走下,上了他的船。
  阮翁撑著船,往水巫的领地去。
  船走得很慢,竹篙入水没有声音。
  天快黑了,水面是橘红色的,两边的芦苇是黑色的,远处的红树林是一道更深的黑。
  阿公开口了:“你知道感灵试炼是什么吗?”
  “不知道。”李寻老老实实道。
  “感灵试炼,是上古时期,根本法还没有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古代巫师用的方法。”
  阿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那时候没有功法,没有口诀,没有代代相传的感应之法。”
  “想要感应祖灵,想要借自然之力,只能硬撞。”
  “把自己扔进一个没有路的地方,自己找路。”
  “找到了,就是巫师,找不到,就是死人。”
  “这种法子很古老,称不上是我们这一脉的巫师创造的,所以不受任何人管束。”
  “也因此,任何人都可以用。”
  李寻想了想,问道:“具体怎么做?”
  “月圆之夜,你再过来,去石台。”
  “我会为你在石台上刻好一个阵,你坐在阵中央。”
  “阵会引导你的神魂脱离身体,进入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在那里,你会看到很多东西,祖灵、兽魂、自然灵,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找到其中一个,和它建立联繫。”
  “让它认你。”
  “它认你了,你就醒了。”
  “它不认你,你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李寻:“会死吗?”
  “不知道。”阿公说,“可能会死,也可能会疯。”
  “或者侥倖醒过来,但神魂受了损伤,会一辈子浑浑噩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