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阮翁一直在后面听,听到这他忍不住了。
  “阿公,你不能让他去,他是中土人,他的神魂和我们不一样,我们的祖灵不认他的。”
  阿公摇了摇头:
  “天底下的魂都是一样的。”
  “每个人,在灵魂上都是一样的,並没有什么不同。”
  阮翁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他继续撑著船,竹篙入水,声音很重。
  一时间,水面上变得格外安静。
  又过了一会。
  船到了。
  阮翁把船系好,阿公下了船,阿香也下了船。
  李寻站在船头,看著他们。
  “十天后,月圆之夜。”阿公说,“如果你改了主意,可以不来。”
  “我会来的。”李寻说道。
  阿公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阮翁看著李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拍了拍李寻的肩膀,跟著阿公走了。
  李寻看著他们走远后,便回过头,往自己的住处而去。
  天已经黑了,河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的寨子亮著几点灯火。
  他走得不快,竹篙一下一下地撑,水声在夜里显得很响。
  一边走著,李寻一边想著。
  十天后,感灵试炼,九死一生。
  但他要去。
  因为他需要那感应的能力。
  需要知道那些骨片、木雕、巫纹背后的根基是什么。
  也许通过了,他就能摸到那条线。
  也许通不过,他就死在那里,然后被退出副本。
  但不去试,他永远不知道。
  他不想做那个永远在门外徘徊的人。
  十天后,月圆之夜。
  石台四周聚满了船。
  很多和李寻做过交易的巫师都来了。
  有水巫,也有土巫、木巫。
  火巫没有来,但所有人都知道,骨渊的人肯定在附近,在水面之外的黑暗中,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鯊鱼。
  石台中央,一座通体漆黑的古图腾已经立好。
  图腾有一人高,表面刻满了扭曲狂放的纹路,不是水巫那种圆润的莲花纹,也不是火巫那种跳跃的火焰纹,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像是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岩画,只留下模糊的轮廓,但每一道刻痕都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图腾周围,摆著六样东西。
  李寻正北方向有一根火把,火把插在石缝里,静静的燃烧著,投出火光和热量。
  南边有一个水瓮,陶製的,里面装著水,在月光下泛著细细的银光。
  东边是一捧土,看著就是普通的土,刚从深处挖出来的,湿润且鬆散,带著一股泥土的芬芳。
  西边是一棵树,不大,一尺来高,种在陶盆里,叶子是脆嫩的绿色,在夜风里轻轻地摇。
  东南方向是一片风帆,很薄,风一吹就动起来,发出细细的声音。
  西南方向则是一截雷击木,焦黑的,一半烧成了炭,一半还是木头,裂缝里能看到焦黑的痕跡,带著独特的纹路。
  这六样东西,是六种自然之物,分別对应火、水、土、木、风、雷。
  阿公站在图腾旁边,穿著一身白袍,头上戴著顶高帽子,帽顶装饰著羽毛。
  他手里端著一个陶碗,碗里是黑色的液体,浓稠得像是某种糊糊,表面浮著一层油光。
  “这是开魂汤。”阿公说,“以七种致幻草药熬製而成,你喝下去,神魂会暂时脱离肉身,进入游离状態。”
  “届时,你需在图腾前冥想,感知任意一种自然之灵的脉动。”
  “能感知到,即为通过。”
  他看著李寻:“你確定要试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李寻没有犹豫。
  他走上前,接过陶碗,一饮而尽。
  汤很苦,很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
  他放下碗,走到图腾前,盘膝坐下。
  阿公退后几步,抬起手。
  石台四周的巫师同时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风,只有水,只有月光。
  药效开始发作了。
  李寻先是感觉舌头变厚了,嘴里的味道变得很奇怪。
  苦味变成了甜味,甜味变成了腥味,腥味变成了说不出的一种味道,像是小时候闻过的某种花香,又想不起来是什么花。
  然后是手脚发麻,从手脚的指尖开始,慢慢地往上走,到手肘,到膝盖,到胸口。
  麻变成了胀,胀变成了热,热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像要飘起来的感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他感觉不到它了。
  抬头看图腾,图腾还在,但他在变模糊。
  不是图腾在模糊,是他在模糊。
  他的身体还坐在那里,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他在往上飘,往高处飘,飘过石台,飘过船,飘过河面,飘过树林。
  他看到了下面那些船,那些巫师,那些火把,还有他自己。
  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盘膝坐在图腾前的身影。
  他越飘越高,高到看不清下面的人,高到只能看到一条银色的河,在月光下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
  然后,他停了。
  不是他想停的,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
  他看不到那个东西,但他能感觉到,
  仿佛是一层膜,透明的,像肥皂泡,又像水面。
  他撞在上面,被弹了回来。
  他又试了一次,又弹了回来。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被弹回。
  就在李寻感到有些心烦气躁的时候,他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阿公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迴响。
  “不要硬来,放鬆。”
  “不要急著去突破,要让它来接纳你。”
  李寻听到了。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然后试著照做。
  把自己放空,什么都不想。
  他就停在那里,什么也不做。
  不知过了多久,当李寻的意识再次回归的时候,他只感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悄无声息的融入了进去。
  他仿佛进入到了一个无比绚烂,无比广阔,万事万物都融为一体的世界。
  他在这里自然而然的就感受到了一股清凉。
  那股清凉带著流动,带著包容而又贴合的感觉。
  这种感觉各位玄妙。
  玄妙而又熟悉。
  就像是他获得【弄潮】天赋后,在海水中感觉到的那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