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杰克的筹码
  杰克大口呼吸著,每一口气都带著硝烟的呛辣。
  小巷尽头,他半蹲在一截倾倒的铸铁路灯后,后背紧贴著砖墙,只露出半张脸。
  前方,是一览无余的广场。
  一想到待会他要做的事,心臟就跳得直顶喉咙,咚,咚,咚一盖过了远处的炮声。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帆布包,沉甸甸的重量压迫著小臂。二十枚手榴弹挤在一起,黄铜拉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杰克想起了五年前,那瀰漫著劣质菸草与酒精味道的地下赌坊。
  他也是这样大汗淋漓。
  那晚,他把仅剩的五点工分押在了轮盘赌桌上;那晚,他连走了十二家地下赌场;也是在那晚,他贏回了被黑帮抵押的命。
  今天,他要用这手里的这包东西,再押一次,把五个人的命全贏回来。
  杰克回头看了一眼。
  街巷之中,西西弗斯庞大的躯干正背对著他,那颗幽蓝传感器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罗夏身上,旋转刀扇正切割著碰到的一切,火星如瀑布般泼洒在地上。
  就现在。
  他从暗巷中窜出,铁头皮靴踏碎了地上半块绘有双头鹰徽记的彩色玻璃。
  还没跑出二十步,他身后的机械轰鸣就顿住了。
  西西弗斯像接收到了什么信號,猛地顿住,刀扇戛然而止。
  幽蓝的传感器缓缓转头,看向广场中那个还没跑过一半距离的活靶子。
  杰克的后颈像被针刺了一下一它在看他。
  头顶的机炮转动了,火舌喷吐。
  大口径子弹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呼啸掠过废墟,飞入广场。
  第一串弹著点出现在他左脚外侧。流弹犁开石板,碎石弹起,打在他的小腿肚上,带来一阵酸麻疼痛。杰克一个踉蹌,失去平衡,靠著双手支地才没真的摔倒,又继续连滚带爬地向前奔跑,狼狈得像个被野狗追咬的流浪汉。
  大口径子弹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呼啸掠过废墟的稜角,飞入广场。
  弹道始终追逐著他。
  但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左边,右边,脚后跟。
  这些仅一两发就足以把人撕成碎肉的子弹,总是以毫釐之差咬空,仿佛万机之神真的在暗中拨弄著弹道。
  杰克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还活著的。
  他忘了恐惧,忘了躲避,两条腿完全交给了下意识的本能。心臟在胸腔里剧烈撞击肋骨,血液奔涌的轰鸣盖过了一切喧囂。
  他只是盯著大门顶端。
  那门刚刚逼退罗兰与凯萨琳的巨炮,正在进行再一次的装填。
  暗红色的铁锈在齿轮的摩擦下簌簌掉落。膛室中散发的高温,扭曲了周围空气。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够了!
  杰克咬紧牙关,右手扯住帆布包的系带,左手一把拽掉了用线串在一起的手榴弹拉环。
  引信嘶嘶作响,开始燃烧,白色烟雾从包里窜出。
  他猛地剎住脚步,战靴在地上犁出一道深痕。腰部扭转,右臂借著奔跑的惯性向后拉伸,抡圆了帆布包,向著大门上方的炮管掷出。
  帆布包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
  杰克盯著那个包裹的飞行轨跡。他很清楚,面对这种口径的铸造炮,距离稍远的爆炸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必须命中要害。
  但看著那道高高扬起的拋物线,杰克心中一凉一一太高了。
  按照这个轨跡,包裹会砸在炮管上方的墙上,然后跌落回地面。
  他的胃一阵抽搐。五条命,全押错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总控中枢的墙面上,突然剥落了一枚石块。
  石块直坠而下,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帆布包上。
  而这一记,奇蹟般地修正了帆布包的轨道!
  帆布包在空中翻滚,系带散开,不偏不倚地缠绕在炮口之上。
  看到了结果的杰克双腿发力,转身朝著总控中枢的背面跑去。
  身后传来引信烧尽前最后一声嘶鸣。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一团巨大的黑红火球在大门上方猛烈膨胀。狂暴的衝击波横扫广场,將地面的积灰与碎石一併掀起。
  衝击力直透装甲板,击碎了炮內部的齿轮组,撕裂了供能管道。火炮彻底瘫痪。
  紧接著,失去控制的高压蒸汽从炮塔內大量冒出,与黑烟一同遮蔽了帝国鹰徽。
  广场西南侧,卡修斯踩著倾倒的大理石廊柱,冲入废墟之间。
  碎砖中露出半面塔盾。卡修斯弯下腰,双手抓住盾牌边缘,用力向上掀起。伴隨著石块滚落,意识模糊的罗兰咳著鲜血,从废墟下艰难地钻了出来。
  凯萨琳倒在几步之外。她的金髮沾满了泥土,额头有一道划伤,血液顺著脸颊流下。
  “別愣著,趁现在赶快走。”卡修斯喘著粗气,架起罗兰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又朝凯萨琳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凯萨琳没说话,咬著牙撑起身体,抓住了他的手。
  三人互相搀扶著,向著出发时的暗巷撤去。
  与此同时,东南方向的罗夏正目瞪口呆地看著杰克的杰作。
  大门上方的巨炮此刻已沦为一团燃烧的废铁。整包手雷的连环殉爆撕裂了它的底座装甲,粗长的炮管向下耷拉著,黑白交缠的烟雾正从炮口中喷涌而出。
  西西弗斯仍追射著杰克,直到那道身影彻底隱入总控中枢的背面。
  罗夏没敢多看,赶忙从铸铁管道后跃出。他捂著隱隱作痛的肋骨,向著远离广场的方向撤退。临走之前,罗夏转头去看那构装体。
  西西弗斯没有追击。
  传感器中的幽蓝光芒逐渐黯淡。接著,它转动躯干,迈开四条机械巨足,缓缓走向总控大门旁那道维修门。
  维修门向两侧滑开。几条粗壮的机械臂从黑暗中伸出。机械臂的末端装备著焊枪、铆钉枪和切割锯。西西弗斯停在门口,缓缓坐了下去。
  焊枪喷出刺眼的蓝白火焰,开始修补它胸甲上那个被罗夏轰出的大洞。铆钉枪发出急促的噠噠声,將新的装甲板固定在破损处。与此同时,它头顶打开了一个舱门,一条机械臂从门中探出,迅速给它换上了新的子弹箱。
  罗夏瞪大了眼睛。
  自我修復?!
  只要那扇大门不被攻破,它就能反覆利用维修站恢復战斗力。等他们下一次面对它的时候,又將是一装甲完好、弹药充足的杀戮机器!
  带著这份沉重,罗夏和其他几人匯合。
  暗巷深处,火光照不进来。
  远离了战场的喧囂,耳边的轰鸣声逐渐减弱,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迴荡。
  罗夏靠在一面砖墙上,身体缓缓滑落,不顾地上的泥水就坐了下去。
  后脑勺抵著冰凉的砖面。他瞳孔涣散地呆愣片刻,然后摸出水壶,灌了一口,水流的凉意顺著喉咙流下,稍微缓解了他的疲惫。
  其他三人也都状態很差。
  罗兰靠著墙根坐在地上,塔盾搁在膝盖边,盾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弹痕。凯萨琳抱著膝盖坐在对面,额头的伤口被卡修斯用绷带简单缠了两圈,白色纱布上已经泅出一小片暗红。
  等待了一会儿,杰克从拐角走来,灰头土脸,衣服上沾满了油污,但看上去精神很不错。
  罗夏看向杰克。
  “干得不错。”罗夏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你那包手榴弹扔得很有水准。回去后,我还请你喝鲜啤!”
  “那是当然!”杰克虽然疲惫,却还是忍不住眉飞色舞地吹嘘起来,“你没看到我在广场上多灵活!那些机枪子弹擦著我的头皮飞过去,连我的一根头髮都没碰到!老天爷,我简直就是个奇蹟.. ”气氛本来十分轻鬆,但罗夏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
  他留意到杰克的脸色太白了,白得有些不正常。
  不是跑完步之后那种苍白,是失血的白。
  他有了一些不好的联想,“杰克,你没受伤吧?”
  “受伤?怎么可能!”杰克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为了证明自己,他隨手在胸前和后背拍了拍,“我好得很,连块油皮都没.. . .”
  话音未落,杰克的表情僵住了。
  他有些迟钝地低下头,看向刚刚拍过后背的右手。掌心里,温热粘稠的鲜血正顺著指缝往下滴落,触目惊心。
  杰克抬起头,看了罗夏一眼,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见鬼...”他的声音忽然就轻了下去,“我忘了做清醒触诊。”
  话音刚落,杰克的身体就向前倾倒。
  直挺挺地栽在积水当中,溅起一片水花。
  巷道里安静了一瞬。
  罗夏猛地站起身,忍著肋骨的疼痛衝到杰克身边。
  掀开大衣,一片血红。
  左侧肩胛骨下,赫然深扎著一块锋利的碎玻璃,猩红鲜血仍没停歇地往外涌。
  大概是衝过广场时被崩飞的碎片扎进去的。肾上腺素压著痛觉,他自己根本没感觉到。
  “卡修斯!”罗夏嘶吼,双手压住伤口周围,粘稠的触感让他心头髮颤。
  卡修斯很快来到杰克身旁查看。
  “没伤及內臟,是玻璃扎破了血管。”卡修斯表情凝重,“但发现得太晚,失血太多了。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这里温度太低,对他的恢復不好。”
  罗夏点了点头,拿出底层地图查看。
  他的指尖顺著街道和管线飞速游走,最终停在八百多米外的一个標记上一【一號温室】。
  “找到了!西北方向有一处地下温室,都跟我走。”
  他收起地图,端起双子星走在最前带路。
  罗兰將虚弱的杰克背起,眾人隱入黑暗的废墟出发。
  脑海中,三维地图不断延展。罗夏一边带路,一边规划出一条避开武装构装体巡逻的安全路线。他们需要休息,需要补给。
  需要一个能够抵御构装体袭击的避难所。
  罗夏低头看了一眼背在罗兰肩上的杰克。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