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学海无涯 弦知音
  竹林深处,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而坐。
  那人背对二人,一身白衣胜雪,衣袂隨风轻扬,飘忽若神,高雅脱俗。
  身前一座古箏,横陈石上,可细细看去,那箏上竟无半根琴弦。
  此时,箏音已歇。
  寧长生与洛成蹊相视一眼,迈步上前。
  行至近前,那人方才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是一张清俊的面容,眉目疏朗,气度冲和,唇角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望之令人心生亲近。
  但闻诗韵朗然,更衬托其超然不凡——
  “三径何须问所之,苍生休讶出山迟。懒隨阮咸爭弦柱,一局楸枰伴素衣。”
  诗號落定,那人微微頷首,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寧长生面上。
  “琴隱·弦知音,久闻侠剑之名,今日幸会。”
  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令人不由自主便放鬆下来。
  寧长生抱拳还礼:“阁下过誉,侠剑之名,寧长生愧不敢当。”
  这话倒不是谦辞。
  在那些反派人物面前装装也就罢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寧长生最不缺的就是自知之明。
  说到底,他这些年所为,更多是为了对得起养父的教导,说到底他的所作所为更多还是为了提升自已模擬人生的奖励评价。
  距离真正的“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弦知音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多言,隨即只见儒者右手一挥,石桌上凭空浮现三盏热茶,茶烟裊裊,清香四溢。
  “请。”
  三人落座。
  弦知音的目光落在洛成蹊身上,细细端详了片刻,方开口道:“小友欲入学海进修?”
  洛成蹊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坦言来说,我对学海无涯並不熟悉,是大哥言学海桃李满天下,入得学海进修,我必能学有所成。”
  “哦?”弦知音闻言看向寧长生。
  寧长生挠了挠头,尷尬地笑了笑:“哈,我也是从白竹口中得知学海之事,听闻儒门天下龙首也曾於学海进修,因此生出了这个念头,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无需如此。”弦知音微笑道,那笑容令人如沐春风,“儒门龙首的確是曾在学海进修,更可称是学海无涯歷代学子之鰲首,因此而来,也是常情,只是不知……”
  他的目光又落回洛成蹊身上,温和中带著几分审视,“欲在学海学有所成,却不知学有所成之后呢?”
  “圆满志向。”
  “哦?”弦知音眉梢微微一挑,“小友志向为何?”
  洛成蹊没有立刻回答,只转头看向寧长生。
  寧长生以为他是没有信心,当即眼神坚毅地对著洛成蹊点了点头——
  那神情,活像送孩子赶考的老爹,又是鼓励又是期待,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洛成蹊看著他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隨后又转过头,面向弦知音,缓缓开口:“先前大哥曾言,有先贤立志作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四句一出,弦知音双瞳猛然一缩。
  那温和的面容上,首次浮现出惊诧之色,看向寧长生的目光中带著几分敬佩和探究之色。
  寧长生见状连忙摆手解释:“我也是从古籍之上看得,並非我所言。”
  弦知音微微頷首,未置一词,只將目光重新投向洛成蹊。
  洛成蹊续道:“我並无这般宏愿,但求能得其二,为苍生立性命,为后世开太平,如此,足够。”
  为苍生立性命,为后世开太平。
  弦知音望著眼前这个少年,久久未语。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踌躇满志,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弦知音心头微微一动。
  恍惚间,思绪翻覆,忆起百余载前。
  也依旧是这片竹林,也依旧是这张石桌,那人那时,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连疏楼龙宿创立的儒门天下都能以儒门大派自居,所谓儒学新说更是胡言乱语!弦知音,若是学海再一昧避世退让,儒门恐再无学海立足之地了!”
  “好友,学海无涯本就是教书育人之地,何爭那虚名假利。”
  “你,你是在说我追慕名利吗?!”
  “当然不是,好友你……”
  “莫要再说了!”
  拂袖而去的身影,与此刻眼前这平静的少年,在弦知音脑海中不断交织重叠,又转瞬分离。
  弦知音轻嘆一声,收回思绪。
  “学海无涯歷代学子,有心庇护天下苍生者不少,然所行道途,却是不一而足。”
  洛成蹊抬眸,迎上那道目光,不卑不亢:“道路虽殊途,但心念不改,终会归於一路。”
  弦知音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泛起,慢慢扩散至眉梢,至唇角,至整张面容。
  不是方才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欣慰的、甚至带著几分感慨的笑。
  “既有此宏愿,学海无涯自是乐见。”
  说话间,但见凭空凝聚一帖。
  那帖子非纸非帛,通体流光,隱隱有墨香浮动,帖上加盖一枚印记,那印记颇为怪异,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古朴苍劲,透著几分说不出的玄奥。
  只见帖子缓缓飘落,落入弦知音手中,隨后弦知音又將帖子递向洛成蹊:“將此帖交予竹林之外的白竹,他自会领你入学,告知你学海之內的注意事项,去吧。”
  “我期待,与你在学海的再次相遇啊。”
  洛成蹊双手接过帖子,郑重道:“多谢。”
  一旁寧长生也是连连道谢,抱拳拱手,一叠声地说著“多谢先生”之类的话,浑然一副家长送孩子入学的模样。
  弦知音也只微笑著摆了摆手,口中说著“不过举手之劳”,目光却始终落在洛成蹊身上。
  看著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竹林尽头,弦知音长嘆一声。
  “只希望吾之荐帖,不会成为你被好友为难的由头啊。”
  【洛成蹊带著你成功通过了考验,遇见了弦知音。虽不知他在学海无涯中的地位如何,但其给的荐帖確实让洛成蹊成功进入了学海无涯。】
  【你与洛成蹊的离別之时將近。】
  暮色四合,小镇客栈的二楼,临窗的雅间里,一灯如豆。
  桌上摆著几碟小菜,一壶温酒,两副碗筷。
  菜是寻常的家常菜,酒是普通的黄酒,与这些年在路上歇脚时吃的,没什么两样。
  可今夜之后,便要不同了。
  寧长生端著酒盏,盏中酒液微微晃动,映著烛光,晕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喝,只是端著。
  对面的洛成蹊也没有动筷。
  他低著头,看著桌上崭新的木雕——那刻的是一个人,正拱著手,脸上带著滑稽的笑,正是寧长生在竹林面对弦知音时的模样。
  指尖轻轻抚过木雕的轮廓,一下,又一下。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却並不压抑。仿佛有千言万语,尽在这无言之中。
  良久。
  洛成蹊抬起头,看向寧长生。
  烛火映在那双眼眸中,微微跳动,宛若星辰。
  “大哥。”
  “嗯?”
  “我会好好学的。”
  寧长生闻言,笑了。
  “我知道。”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记得我说过的,每年你生辰,我都会来。”
  洛成蹊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著手中的木雕,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若是细看,便能发觉,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在微微闪烁。
  窗外,月色如水。
  两个人,相对无言,却胜千言。
  【一顿简单的告別宴后,洛成蹊入学海进修,你也再次孤身一人,踏上了漫漫江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