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死亡与新生(上)
  细密的汗珠,犹如黎明里树叶上的那一层晶莹的晨露,一点点从老母猿滚烫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它出汗了。
  紧接著……
  高烧,退了。
  隨著汗水的涌出,它原本急促的喘息,渐渐变得平缓绵长。
  那紧紧佝僂著因肠道剧烈绞痛而缩成一团的身体,也终於在乾草垫上彻底舒展了开来。
  这碗被大量清水稀释后、又加入了糖盐补充体液的温和药汤,治癒效果……
  恰到好处。
  ——它保留了足以杀死肠道病菌的药效,又將毒性降到了身体完全可以承受的范围,同时还为乾涸的躯体补充了最需要的水分。
  那吞噬生机的病痛,在这碗融合了毒草、草木灰、糖分与盐巴的温和药汤麵前,被彻底绞杀殆尽。
  最后的药方,终於成了。
  “嗬……嗬!”
  阿姆……阿姆!
  【先知】发出几乎是喜极而泣的叫声。
  它双手紧握著母亲那逐渐恢復了一丝温度的手指,此情此景,竟然和那一日它第一次带回熟食时的情形,有了微妙的重合。
  而周围的猎手和雌猿们也纷纷跪了下来。
  它们看著那锅淡淡的紫黄色药汤,眼中再也没有了对未知的恐惧,只有对生命得以延续的无尽感动。
  这场折磨了部落好几个日夜、看不见的瘟疫,终於被它们找到了破解的钥匙。
  它们不用再等死了。
  只要照著这锅汤的样子去熬,最年长的老母猿能活,腹部受伤的灰岩能活,脱水的小崽子能活,所有猿人都能活下去!
  掌控了生存法则,给整个部落,都带来了巨大幸福感。
  老母猿听著周围族人如释重负的呜咽,那张布满沟壑的苍老脸庞上,慢慢绽放出了一个满足而寧静的微笑。
  它成功了。
  它替那些还没长大的幼崽,还没有体验过世界的年轻病患们,尝出了这条活路。
  而好消息是,它至少现在,还活著。
  角落里,小哑巴则是搬来几块石头垫在脚下,重新爬到了岩壁的最高处。
  在这里,它郑重、一笔一划地,画下了那组用性命换来的【最终】图案。
  一把边缘长满锯齿的草根被捣碎,放进白色的灰烬里,然后加上大量沸腾的水,再加上甜草与盐石的粉末。
  最后,这些东西匯聚在一个石锅里,旁边画著一个站立起来、重获新生的猿人。
  【苦根、大量沸水、糖盐】
  【救命的药】
  这是一张不需要语言也能看懂的处方。
  此时此刻的壁画,没有神明的恩赐,没有华丽的魔法。
  它没有任何神赋予的、属於圣物的、超凡的力量。
  它只是被炭笔简简单单地画在墙上。
  却又重如千钧。
  只要这面墙还在,只要这个部落还在繁衍,未来的无数个世代里,人类就不会再对这种疾病束手无策。
  这——
  就是文明成长的烙印。
  那些先驱者倒在了泥土里。
  但它们用生命丈量出的经验,將化作基石,托举著后人继续向著未知的荒野,稳步前行。
  ……
  那碗被加入了糖盐的紫黄色药汤,在老母猿的胃里,彻底压制住了肆虐的绞痛。
  它终是打败了病魔。
  但这位衰老的智者並没有和其他猿人一样发出欢呼、击打胸膛,亦或是跪拜。
  ……因为,它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
  ——它双目失明、就连手脚,也暂时失去了知觉。
  但是,它也没有立刻倒下。
  它那已经完全灰白的眼底,在其他猿人的欢呼声中,竟是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它靠在乾草堆上,感受著自己逐渐平缓的呼吸,然后,用那根几乎完全麻木的手指,艰难地推了推跪在身旁的【先知】。
  “嗬……”
  【去……】
  它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催促著儿子。
  ——药成了,但这碗药不该仅仅留在它这个老朽的肚子里。
  病患不止它一个。
  在那个更大的隔离营地里还有快要乾瘪的幼崽、还有部落未来的强壮猎手。
  【先知】感受到了这股微弱的推力,它只是用兽皮小心地擦去了母亲嘴角的残汁。
  它明白母亲想要表达的意思——
  阿姆得救了,但隔离矿洞里,还有几十个奄奄一息的病患在绝望中等待著这碗救命的药水!
  安抚好了母亲,【先知】骤然转过头,向著其余的猿人发出指令——
  “嗬嗬!”
  快!全部捣碎!
  【先知】一边比划著名,一边站起身,用骨杖重重地敲击著地面。
  它將大牙和勇士带回来的那一整捆紫黑色苦根,全部分发了下去。
  整个主洞穴瞬间化作了一座高效的製药工坊。
  猎手们拿起沉重的圆石,將苦根放在石板上疯狂地捶打、碾碎,刺鼻的苦味在洞穴內瀰漫;
  雌猿们则从火塘底层扒出滚烫的纯白草木灰,將捣碎的药泥埋进去进行“火炙炮製”,去除那致命的挥发性毒气。
  最后,所有的熟药渣被一股脑儿地倒进了一口巨大的石锅中。
  又加入大量清澈的炭滤水,撒入之前储藏著的甜根草碎末与盐石粉。
  大火烹煮,水汽蒸腾。
  直到整整三大锅呈现出淡淡紫黄色的温热药汤熬製完毕。
  【先知】指挥著眾猿人,將这些珍贵的液体小心地分装进了几个广口空间陶罐里。
  为了防止药汤在搬运途中撒漏,它们用宽大的野生芭蕉叶多层封住罐口,再用藤蔓一圈圈扎紧。
  ……
  看著这几个整整齐齐排列在火塘边、散发著淡淡草药清香的陶罐,所有猿人的心底都涌起了一股厚重的……安全感。
  在原始时代,食物的囤积能驱散对寒冷个乾旱的恐惧;
  而此刻,这批量製造的、足以对抗瘟疫死神的“生命之水”,竟是直接赋予了它们直面看不见的灾厄的底气。
  “送去矿洞!”
  【先知】抱起了第一个陶罐,大牙和其它猎手也纷纷扛起陶罐。
  临走前,【先知】转头看向了一直默默跟在防疫队伍后面、身材瘦小但是从未退缩过的一名雌性猿人【葵】。
  “嗬。”
  【照顾好阿姆。】
  【先知】指了指乾草堆上似乎已经沉沉睡去的老母猿,向【葵】下达了嘱託。
  【葵】郑重地点了点头。
  它向来细心,早在疫情之前,也一直是由它负责照料刚出生的猿崽。
  交代完毕后,【先知】再无迟疑。
  它带著送药的队伍,一头扎进了通往矿洞的支道,朝著北面山脊的隔离营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