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死之身
  江枫跳下马车前,感觉好像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扭头看去,裴青竹在车厢里皱著眉头,这时候倒是不哭了,可仍旧丧著脸,唉声嘆气。
  江枫摸了摸肩头,没觉出什么异常来。
  嘱咐这位村正老爷安心在车厢內藏好,这才走下马车。
  少年来到了那个妇人的身前。
  妇人其实在江枫跳下马车的时候,就已经一边朝自己捅刀子,一边往前迎了。
  她走几步,捅一刀。
  再走几步,再捅一刀。
  血顺著衣襟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看见江枫没有像之前那样躲闪,妇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小哥……”
  噗!
  “你回来啦!”
  嗤!
  “我还以为你不……”
  噗!
  “回来了呢!”
  嗤!
  一刀接一刀,妇人显然是很有经验,不急不缓,动作很有节奏。
  江枫就算明知道此地百姓死不了,仍旧看得一阵肉疼,他板起脸问道:“如果你告诉我,你们这样做的目的,如果一切合理,我可以帮你实现心愿。”
  妇人脸上先是绽放出希望神采,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可我不知道啊。”
  江枫皱起眉头。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妇人一定在扯谎。
  可妇人约莫是看出江枫心中的不满,焦急开口道:“四十年前!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突然有一天,发现无论怎么受伤都会很快恢復,再严重的伤势都是如此,当时我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以为是此地人杰地灵,整个村子的百姓,一下子成了那种能飞天入地的修士。”
  妇人拔出刀,换了个地方扎进去,“可一到晚上,不知为何,我们心里莫名其妙就出现要杀人的衝动,无论妇孺,都是这样,曾经有人让旁人把自己绑住,看能不能硬撑下心中的那股子衝动,可……”
  江枫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妇人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说道:“那人一直撑到后半夜,起初我们还觉得算是成了,可紧接著就看到那人的嘴里不停涌出鲜血,把他的嘴扒开才知道,那人竟然一直在……”
  她欲言又止。
  “一直在什么?”
  “嚼烂自己的舌头。”
  江枫口乾舌燥。
  妇人继续道:“从那时起,我们就都知道,无论如何是抵不过心底里的那种衝动的。可我已经受够了,我的孩子也是如此,甚至我爹娘,皆是这样。似乎一切都停在了四十年前的那一天。村子里九成九的人,都恨不得自己早一点死。可村子走不出去,死也死不了……”
  “等等!”
  江枫猛然打断道:“你说,你们走不出去?”
  妇人点点头,“白天可以出去,但出去之后,马上就会成为一具死尸,一到晚上就连出去都出不去了,我们村子四面环山,走到山脚就走不动了,唯一的出入口,最远只能走到青石碑。”
  江枫突然想到一件事,试探性问道:“如此怪哉,为何外面的人从来都不知道?”
  妇人摇摇头,“不敢让他们知道啊,万一朝廷来人,整个村子岂不是都保不住了,所以不敢声张,我们村子小,变成这样之后,也不再需要日常吃食,但为了不声张,还是会与旁边村县多加来往,一到夜里,这地方偏僻,四十年间偶尔有人闯入,其实吧……也就杀了,毕竟只有一切正常,才不会招来人……”
  江枫皱起眉头,“你们既然想死,可又不曾主动出去,又怕被朝廷发现……”
  妇人只顾自残,不再说话。
  江枫默不作声。
  道理很简单。
  整个村子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捨不得这身不死之躯。
  这种天赋异稟的存在,足以让很多人捨弃正常生活,也要去爭一爭,夺一夺。
  可他们偏偏又活在这种宛如地狱的日子里,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
  於是便生出一种古怪的优越感。
  我们虽生不如死,但我们与眾不同,既然靠自己摆脱不了这炼狱,便盼著有外力介入。
  可这外力又不能是朝廷,朝廷来了,他们就不再是“天选之人”,反而成了反贼妖邪,兴许是要被圈禁研究的。
  他们想死,又想死得有尊严。
  想解脱,又想解脱得不那么狼狈。
  世间多少人都是如此。
  口口声声说不愿苟活,可偏偏又深諳苟活之道。
  他们不甚努力去改变,於是祈求苍天、求神拜佛,妄想著有人能替自己脱离苦海。
  江枫心情复杂。
  不知道此刻是厌恶还是同情,甚至於在自己试图理解这一桩桩一件件怪事时,本能开始思考,如果自己活在这个村子里,会不会与他们是一样的选择?
  江枫眉头一抬,迅速问道:“刚刚那个曾经对我出手的男孩,你可知去向何处?”
  “你是说……”
  妇人愣了愣,恍然大悟,“知道知道!”
  江枫一把將妇人拉起来,“带我去找他!”
  隨即二话不说,把妇人扛在肩头,撒腿狂奔。
  刚跑出几步,江枫就后悔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
  不,是到处都在杀人。
  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一个把另一个的脑袋往石碾子上撞,砰砰砰,撞得脑浆迸裂,可那被撞的人转眼又爬起来,反手把对方按在地上,用拳头砸,用脚踹,用牙咬。
  三个女人滚成一团,指甲、牙齿、髮簪全成了武器。
  有人被挖出眼珠,有人被撕下耳朵,可谁也没停下。血流成河,染红了整条巷子。
  远处,几个孩子正在围攻一个老人。
  最大的那个不过十来岁,手里攥著一截断掉的锄头柄,一下一下往老人头上抡。
  老人倒在地上,已经看不出人形,可每次棍子落下,他的身体都在抽搐、蠕动、恢復,然后继续挨打,甚至时不时用牙,咬在男孩的身上。
  江枫胃里一阵翻涌。
  他低著头,不敢再看,只让妇人指路,“往哪边走?”
  “前面左转!”
  “右转!进巷子!”
  “直走!”
  妇人一边指路,一边还不忘往自己身上捅。
  江枫被她带著在人群中穿梭,鼻子里全是血腥味。
  然后他突然感觉自己胳膊被人架了起来。
  一抬头,刚才还半倚在自己身上的妇人,此刻已经將他整个人扛在了肩上。
  她一只手托著他,另一只手还不忘往自己身上捅。
  “你跑得太慢了!”
  江枫还没开口,一阵强风就糊在了脸上。
  妇人二话不说,拔腿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