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人之常情
  三里河村的百姓,如此行事纠结,前后矛盾,其实原因很简单。
  老百姓穷疯了,穷怕了,但凡捡到银子,谁敢要,就敢跟他拼命。
  换句话说,谁整个村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根本捨不得这身不死之躯。
  所以寧愿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也不愿自寻死路。
  眼前这个妇人,虽然口口声声,希望他能帮自己了断,但同样不愿意自行走出青石碑,只盼著能有外力,兴许私下里还会求神拜佛,能替自己脱离苦海,实现心愿。
  但这外力又不能是朝廷,朝廷来了,不但这神仙本事留不住,还要被当成妖邪诡物,连个普通百姓的身份都留不住。
  他们想死,又想死得有尊严。
  想解脱,又想解脱得不那么狼狈。
  世间多少人都是如此。
  口口声声说不愿苟活,可偏偏又深諳苟活之道。
  江枫心情复杂。
  他其实也算是苟著,毕竟脑袋顶上,有个周长英在暗中窥伺,就凭镇邪院的行事作风,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把自己给算计了,一如之前赵金生对原主的所作所为。
  所以他虽然暗自积攒实力,但其实並不在意什么名声地位,一切在好好活著这件事面前,都是很不值钱的事情。
  並且他心里清楚,如果真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地步,他不介意鱼死网破。
  但他仍旧对於面前这个妇人,以及整个三里河村的百姓,不知道是厌恶还是同情,甚至於在自己试图理解这一桩桩一件件怪事时,本能开始思考,如果自己活在这个村子里,会不会与他们是一样的选择?
  兴许也是一样吧。
  江枫眉头一抬,迅速问道:“刚刚那个曾经对我出手的男孩,你认识么?”
  “你是说……”
  妇人愣了愣,恍然大悟,“那孩子叫张祥林,便是最开始那个。”
  她马上又找补了一句,“就是被家里人传出成仙的那个十岁孩子!”
  她嘆了口气,“你別看那几个孩子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其实他们活到现在,也都有四五十岁了,都是可怜人。”
  妇人似乎是担心面前这个救星,会因为先前在村口的遭遇,连带著厌恶整个村子,好心帮忙说话。
  “这么多年,大傢伙都开始主动迎向那种衝动,慢慢也都不会再像开始那般失去理智,有些不愿意对外人动手的,都如我这般对自己捅刀子。那几人先前之所以对你动手,我觉得应该也只是想把你赶走,硬装出一副地痞流氓的样子罢了。”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妇人左右看看,想了想,“那孩子在村子里开了个肉铺,兴许能在那找到他。”
  江枫一把將妇人拉起来,“带我去找他!”
  隨即二话不说,把妇人扛在肩头,撒腿狂奔。
  刚跑出几步,江枫就后悔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
  不,是到处都在杀人。
  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一个把另一个的脑袋往石碾子上撞,砰砰砰,撞得脑浆迸裂,可那被撞的人转眼又爬起来,反手把对方按在地上,用拳头砸,用脚踹,用牙咬。
  三个女人滚成一团,指甲、牙齿、髮簪全成了武器。
  有人被挖出眼珠,有人被撕下耳朵,可谁也没停下。血流成河,染红了整条巷子。
  远处,几个孩子正在围攻一个老人。
  最大的那个不过十来岁,手里攥著一截断掉的锄头柄,一下一下往老人头上抡。
  老人倒在地上,已经看不出人形,可每次棍子落下,他的身体都在抽搐,然后慢慢恢復如初,然后继续挨打,甚至时不时用牙,咬在男孩的身上。
  江枫胃里一阵翻涌。
  他低著头,不敢再看,只让妇人指路,“往哪边走?”
  “前面左转!”
  “右转!进巷子!”
  “直走!”
  妇人一边指路,一边还不忘往自己身上捅刀。
  江枫被她带著在人群中穿梭,鼻子里全是血腥味。
  之所以想找到那个男孩,起初的原因,是那孩子並不想死,换句话说,也许能从他的嘴里,套出些不一样的说法。
  江枫若想彻底搞明白这件事,还需要一些其他角度的证据,才好想清楚究竟如何破局。
  他自然是不会单凭这妇人的一面之词,就真的“好心”替她“脱离苦海”了。
  后来等知道那男孩正是此地第一个发现身体发生改变的,江枫对他就更感兴趣了。
  毕竟那个成仙的说法,江枫不完全相信,这真的只是他家里人隨口胡说。
  然后,江枫突然感觉自己胳膊被人架了起来。
  一抬头,刚才还半倚在自己身上的妇人,此刻已经將他整个人扛在了肩上。
  她一只手托著他,另一只手还不忘往自己身上捅。
  “你跑得太慢了!”
  江枫还没开口,一阵强风就糊在了脸上。
  妇人二话不说,拔腿狂奔。
  不知道是不是此地异常的原因,这边的所有百姓的身体强度,都要远胜於外面,至少都要在武道三境,只是毫无身手可言,纯粹以一种古怪的身体素质来作为支撑,別说真与三境武夫动手,就连江枫这样一个武道一境,他们也绝无胜算。
  江枫被顛得七荤八素,脑袋朝下,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噗。
  噗。
  噗。
  江枫忍不住喊道:“你能不能別捅了?”
  “习惯了!”
  “……”
  路上不断有人挡在前面,妇人根本不减速,抬起腿,一脚一个。
  一个正要下刀的男人被踹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墙,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壮汉被她一併踢开,滚进了路边的水沟。
  江枫的脑袋在妇人肩上一顛一顛的,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出来了。
  可也就在这时,不知是不是凑巧,江枫一歪脑袋,正与一位往村口走的老人擦肩而过。
  二人有那么一瞬间的对视。
  那一刻,江枫突然感觉胸口涌出一股熟悉的热浪。
  他没有任何犹豫,腰部骤然发力,两条腿猛地往地上一扎,硬生生从妇人肩上挣脱开来!
  惯性带著他往前冲了两步,他顺势站稳,转过身去。
  那位老人也站住了,就在不远处,也在同时扭头看向江枫。
  二人相对而立。
  中间隔著七八个正奋力互殴的百姓。
  妇人踉蹌站住,扭头问道:“不去找人了?”
  江枫本能感觉不安,摸著胸口,问道:“那老人,你认识么?”
  “什么老人?”
  江枫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妇人朝那边观望,片刻之后收回视线,一脸不解。
  “没有老人啊,你说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