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收网!天下反骨全冒头!
  咸阳,章台宫。
  夜色沉沉,御书房里却灯火通明。
  几盏牛油大烛噼啪作响,烛光映在巨大的天下舆图上,照亮了山川、关隘和驛道。龙案上,竹简木牘和用过的封泥硃笔堆了一层又一层。
  扶苏站在案前,身穿玄色常服,一身冷意却比冕服更显逼人。
  他手里捏著一卷刚拆开的密报,目光平静得骇人。
  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下一瞬,一道黑影无声滑入,单膝跪下。
  “主公。”
  影一双手高举,掌中又是三卷密报。
  扶苏没有回头。
  “都到了?”
  “到了。”
  影一的声音乾净利落。
  “楚地、齐地、赵地,这半月的所有异常,已全部核实。”
  “其中三份情报尤为紧急。”
  扶苏抬了抬手。
  “念。”
  影一立刻摊开第一卷。
  “会稽,吴中。”
  “近十七日,盐铁布药四路货物的流向异常。原本销往各乡的盐货布匹,被七家商號高价回收,再以零散名目运往吴中周边的田庄水埠。生铁不入官坊,改走夜船,三次换埠,最终都落入了项氏的控制范围。另有草药、止血散、牛筋、皮革,也在同期被大量採购。”
  说到这里,影一顿了顿。
  “主公,这不是寻常囤货,这是在备兵。”
  御书房里无人接话,只有烛芯炸开一声轻响。
  扶苏放下手里的竹简,抬眼看向舆图上的楚地。
  会稽,吴中。
  他盯著这两个字,片刻后才开口。
  “继续。”
  影一翻开第二卷。
  “齐地,临淄。”
  “五家大商突然高价囤粮,远超往年数倍。这些粮食並未入大仓,而是被分別囤入了乡间坞堡和废弃园林。同时,城中几家铁匠铺昼夜不停,打造的东西名义上是农具,实际全是短矛、矛鏃和箭头。田氏门下的宾客出入频繁,他们以各种名义串联,实际却遵循固定的路线和时辰,彼此规避耳目。”
  扶苏嘴角微微一扯。
  “田氏,还真捨得下本钱。”
  影一没有接话,继续念第三卷。
  “赵地,邯郸。”
  “旧族祭祖会盟突然增多。近十二夜,城外三座大族祠堂灯火不熄,有陌生车马频繁出入。车马表面运的是祭器酒肉,实则夹带了甲片、长杆与弓胎。另有数名来自楚地与齐地的生面孔,化名商旅,连日在他们之间往来。”
  影一念完,將三卷竹简平铺在龙案上。
  “主公,三地同期异动,筹备物资,串联人手,几乎是同时开始。再把黑冰台截获的零散口信和船运路线连起来看……”
  影一抬手,从怀中又取出一张薄薄的帛图。
  帛图之上,用细细的朱线勾连了数十个点,將会稽、临淄、邯郸三地串联起来。
  “主公,这已经不是零散的异动,而是一张已经成形的叛网。”
  扶苏伸手接过那张帛图,没有立刻开口。
  他低头看著那一根根朱线,目光平静。
  良久,他才轻轻笑了一下。
  “项梁,田氏,张耳。”
  “一个都没让朕失望。”
  这笑声不大,却让跪在下首的影一后背莫名一寒。
  他跟了扶苏很久,深知这种平静的笑容,比雷霆震怒更加可怕。
  扶苏转过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南阳与陈郡之间,早已插下了两面不起眼的小黑旗。楚地、齐地、赵地,则各有一面红旗。
  扶苏拿起硃笔,在会稽与临淄之间,轻轻点下两笔。
  “项梁那边已经拔剑,田氏和张耳也坐不住了。”
  “只差最后一个扣环。”
  影一抬头。
  “主公是指……”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他看著沙盘,淡淡问道:
  “东海那边,金船如何了?”
  影一立刻答道:
  “刚到的简讯,首批运金船队在博多湾外出海后,遭土著小舟窥伺。赵將军並未追击,而是放任跟行,引其同党冒头,隨后护航的五牙大舰迴转,以重弩尽数击沉。船队已顺利抵达中途补给点,按眼下风向,再过些时日,便可望见琅琊港。”
  扶苏听完,只嗯了一声。
  可这一声落下,影一却明显感觉到,整个御书房里那股压抑的杀意,更稳了。
  扶苏抬手,把帛图扔回龙案。
  “影一。”
  “在。”
  “从今日起,楚、齐、赵三地,黑冰台所有暗桩,全部激活。”
  影一眼神一凛。
  “诺。”
  扶苏继续下令。
  “会稽,给朕盯死项梁。他庄子里哪座门夜里开过,哪条船什么时候靠岸,哪家铁匠铺送了多少矛头,朕都要知道。”
  “临淄,盯住田氏的粮路。从收粮的商人,到看管粮仓的门客,再到押送的车夫,一个都不要漏掉。”
  “邯郸,盯住张耳与赵地旧族的祭会。谁去祭祖,谁去赴宴,谁在夜里换了马,谁在祠堂里藏了甲片,全都给朕记下来。”
  每一句落下,影一都低头应命。
  “还有。”
  扶苏眼神一冷。
  “重点盯一个人。”
  影一立刻抬头。
  “主公请指示。”
  “韩人,张良。”
  影一的瞳孔骤然一缩。
  扶苏走到沙盘边,手指轻轻点在会稽往南的一条水线上。
  “项梁敢在这个时候请张良,说明他已经不满足於暗中积蓄力量。”
  “他是真的准备掀桌子了。”
  “既然如此,朕就帮他一把。”
  影一呼吸一顿。
  “主公的意思是……”
  “让他们以为自己还藏的住。”
  扶苏淡淡地说道。
  “你的人,只盯,不拿。除非牵扯到朝廷的明面部署,否则不准轻举妄动。”
  “尤其是张良,只要他南下,就沿途盯住。看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朕要的是整盘棋,不是一颗棋子。”
  影一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
  扶苏背著手,站在沙盘前,语气愈发冷静。
  “田地是他们的根基,现在这根基被朕用刀掘了,他们不拼命也得拼命。朕要看著他们自己把同党、兵器、粮路和退路,全部摊开来。”
  说到这里,扶苏抬手,拿起一枚黑旗,缓缓插在会稽与南阳之间。
  “等他们真觉得自己能成事的时候,再一刀切下去,那才叫绝杀。”
  影一听著这番话,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不怕对方反,只怕对方反的不够大。不怕对方串联,只怕对方联的不够齐。
  正当御书房內杀机沉沉时,殿外忽然又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黄门低头快步入內,双手高举一卷新到的简讯。
  “陛下,东海急递。”
  扶苏抬了抬下巴。
  黄门连忙呈上简讯,影一接过,验过封泥,才递到扶苏手中。
  扶苏拆开看完,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將它放在了龙案的最上方。
  他唇角缓缓勾起。
  “好。”
  金船不失,外財可归,接下来的这场棋局,便真的成了。
  扶苏重新看向舆图,他抬手,蘸了朱墨,在会稽、临淄、邯郸三地之间,缓缓画下一道鲜红的弧线。
  “人都已经冒头了。”
  扶苏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接下来,该把刀,先藏到他们喉咙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