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南阳藏锋,两万铁骑已入局!
  咸阳的天,亮得很慢。
  章台宫外的晨鼓敲过第三遍,宫道上已有黄门跟謁者来回奔走。
  一切跟往日没什么不同。
  宫门照开,朝鼓照鸣,丹墀两侧的甲士披坚执锐,站位都不差分毫。
  但宫墙的影子底下,一道无形的军令,已顺著驛路、驰道还有符节,悄悄铺了出去。
  御书房內。
  扶苏站在龙案前,身穿玄色常服。
  案上摊著三卷竹简,分別来自北疆、陈郡与南阳。
  旁边压著一枚虎符、一卷空白詔书,跟一方刚研开的硃砂墨。
  章邯立在下首。
  他一夜未眠,甲片上夜里的凉气还没散尽。
  今晨被急召入宫,从进殿到现在,扶苏一个废字没有,只叫他看案上的东西。
  第一份,蒙恬从北疆发来的军报。
  內容很平常。
  北疆入冬,军中旧卒轮换,有几处边墙营地因连年守备,人马都疲了,请求抽调部分精锐南下“修整”,来年春天再换防。
  第二份,陈郡守军的呈报。
  说楚地官学跟限田令落地,地方上的骚扰多了,请求增设营房、扩编操练,好防备来年春耕时节,派人护著田道跟乡里。
  第三份,南阳郡守的奏文。
  说郡里近来调粮频繁,旧仓不够用,要增修三座军粮大仓,两处马厩,一处军械库,方便转运跟维持治安。
  三份文书摆在一块。
  单看哪一份,都没毛病。
  甚至都属地方军务的常態。
  可章邯不是一般的武夫。
  他看完,眼神就沉了下去。
  “陛下。”
  “这是......”
  扶苏抬手,拦住他的话。
  “像不像常务调防?”
  章邯没立刻出声,停了两息。
  “像。”
  “可就是太像了,才不对劲。”
  扶苏笑了。
  “不错。”
  “连你都能看出不对,项梁就更该起疑心。”
  “所以,朕偏要让他看不透。”
  说完。
  扶苏提起硃笔,在北疆那份军报旁,落下一个字。
  “准。”
  字写得很稳。
  接著又在陈郡跟南阳两份文书上,分別写下“准行”跟“速办”。
  笔锋落定。
  三道军令就这么定了。
  章邯看著那几个硃批,心口咯噔一下。
  他原先只猜,扶苏要提前防备楚地生乱。
  直到此刻,他才咂摸出味来。
  这位陛下,根本不是在“应对”。
  是在做局。
  扶苏放下笔,走到一旁的巨大沙盘前。
  沙盘上,关中、中原、楚地、齐地、赵地的山川水路,都列得清清楚楚。
  南阳跟陈郡两地,昨夜才新插上去的黑旗,此刻看著格外扎眼。
  扶苏抬手,按在南阳那面黑旗上。
  “限田令,是刀。”
  “黑冰台,是眼。”
  “光有刀跟眼,还不够。”
  “朕得先把人,埋进他们非撞上来不可的地方。”
  章邯的眼神凝住了。
  扶苏的手指已从会稽一路往北,划过江淮,点在南阳,又朝东轻轻一转,落在陈郡。
  “楚地要乱,想北上,绕不开南阳。”
  “齐、赵响应,想跟楚地连成片,也绕不开陈郡。”
  “这里。”
  “才是平乱的宰割场。”
  章邯胸口一闷。
  他这下全串起来了。
  限田令不单是逼项梁反。
  连项梁反了走哪条道,在哪儿撞上死路,扶苏都替他画好了。
  这不是先手。
  这是在把羊往早早备好的屠场里赶。
  “陛下在颁令之前。”
  章邯声音压得很低。
  “就已经在布兵了?”
  扶苏瞥了他一眼。
  “不然呢。”
  “真等他们举了旗,再从咸阳调兵?”
  “那不叫平乱。”
  “那叫看著他们坐大。”
  章邯不说话了。
  他长期待在军中,最懂兵贵神速四个字的分量。
  可比神速更叫人发寒的,是有人在对手还没想好要不要拔剑时,就把刀架在了人家必经的咽喉上。
  扶苏开口。
  “蒙恬那边,已按朕的意思在动了。”
  “北疆抽出的两万精骑,不打旗,不亮纛,不立新番號。”
  “分三路,借著轮换修整的名义,陆续南下。”
  “进了南阳,不许张扬,不许阅兵,不许放任何消息出去。”
  “营里照旧掛旧番號。”
  “马进厩,刀归鞘,旗不出营。”
  “谁敢多漏半个字,斩。”
  章邯抱拳。
  “诺。”
  扶苏的手指又点向陈郡。
  “陈郡那两万重甲步卒,也一样。”
  “扩营可以,操练可以,修仓、修械库、修马道,都行。”
  “但营门外,只许说是防备楚地骚扰、护著春耕。”
  “不准扬旗,不准鸣鼓,不准叫外人嗅出一点临战的味儿。”
  “尤其是兵器、箭矢、甲冑的调运,全部拆开来入库。”
  “寧可慢,不能露。”
  章邯越听,心越沉。
  南阳藏骑兵。
  陈郡藏步卒。
  明面上一片风平浪静,暗地里四万精锐正悄悄归位。
  项梁真要起兵。
  这四万人就是两扇铁闸,会从南北两个方向,对著他狠狠砸下去。
  那场景,光是想,就让章邯后颈发紧。
  扶苏抬起手,拿起一枚黑色小旗,又插在了南阳西北一处不起眼的驛道节点上。
  “还有。”
  “南阳三仓,粮食必须先填满。”
  “骑兵打的是速度,吃的也是速度。”
  “没粮,马跑不快,人也追不远。”
  “草料、盐豆、箭矢、备用马具、蹄铁、皮革,全按打仗时候的双倍备足。”
  “陈郡那边,重步兵要打硬仗,甲冑跟长兵器不能出半点岔子。”
  “命治粟內史跟少府一块配合。”
  “钱从东海那条金船的帐上出。”
  “別叫底下人拿国库紧张当藉口。”
  提到东海金船。
  章邯的眼神也动了动。
  那批金银还在路上。
  可正因还在路上,扶苏才更敢下这步暗棋。
  以往朝里总有人拿“国库空虚”说事。
  金船一旦回秦。
  朝廷不止有刀,还有钱。
  革新的刀、平乱的刀、扩军的刀,就都能一起举起来了。
  正想著,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
  黄门低著头进来,双手高举一卷密报。
  “陛下。”
  “会稽加急。”
  章邯眼皮一跳。
  扶苏却一点不急,只抬了抬下巴。
  黄门上前,把密报搁在龙案上。
  影一从暗处转出,验过封泥,查了暗记,確认没问题才递给扶苏。
  扶苏展开,目光一扫,嘴角勾了勾。
  “果然。”
  章邯垂头不语。
  但他晓得,这声“果然”,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项梁派的亲信,上路了。”
  扶苏的语气很淡。
  “走的江道,换了三次船,没走官道。”
  “目的地,韩地。”
  章邯的呼吸沉了下。
  “张良?”
  扶苏把竹简放回案上。
  “除了他,还能有谁。”
  “项梁要是只想做做样子,压根不会去请这个人。”
  “他现在请了。”
  “就不是想嚇唬谁。”
  “是真准备动刀子了。”
  章邯听完,眉头的疙瘩反而更紧了。
  张良。
  韩人旧贵,家世不俗。
  最要命的,是这人有脑子。
  六国剩下的那帮人里,莽夫有,狂人有,心里藏著鬼的更多,可真能把一盘散沙捏成绳的,没几个。
  张良算一个。
  真让他进了楚地,跟项梁凑到一块。
  这场乱子,会比原先想的更棘手。
  章邯听完这消息,脸上却没一点凝重,倒像是兴致更好了。
  “陛下。”
  章邯终於没忍住。
  “张良要是入了局,叛军就不再是乌合之眾了。”
  “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
  要不要趁人没到,先掐了。
  扶苏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的有些嚇人。
  “为什么要掐。”
  “项梁敢请张良,说明他心里最后那点念想也没了。”
  “请得动张良,齐地、赵地那帮还在观望的,心也就定了。”
  “这不正好?”
  章邯一愣。
  扶苏已经转回身,重新看向沙盘。
  “一群没头的蛇,爬得慢,藏得也深。”
  “可要是里头最毒的那条出来带队。”
  “一窝蛇,反而更好找。”
  “张良入楚,不是坏事。”
  “是把最后那个扣子,亲手替朕扣上了。”
  章邯听到这,喉结用力滚了滚。
  后颈的汗毛像被风吹过,炸了一下。
  他本以为自己看懂了。
  现在才晓得,差得远。
  南阳两万骑,陈郡两万步,原来只是捅进猎物喉咙的刀。
  这局的要害,根本不是怕叛军强。
  是怕他们不够强,凑不齐,不值得一锅端。
  扶苏抬手,指向会稽。
  “影一那边,接著盯。”
  “张良进了楚地,不许惊动,不许抓,不许断他的路。”
  “让他来。”
  “让他替项梁把兵、粮、路、人,都理顺了。”
  “让他把那些摇摆不定的旧族,全都劝进来。”
  “等人到齐了,帐才能一次算清。”
  章邯低头,重重抱拳。
  “臣领命。”
  到这一刻,他才是真服了。
  扶苏设的,不是一场局部平乱的小仗。
  是一场拿天下所有反骨当猎物的大围杀。
  限田令是饵。
  黑冰台是套索。
  南阳跟陈郡,是早就埋进土里的刀。
  而张良南下,是猎物自己迈进了网心的那一步。
  殿內一下安静下来。
  只有火盆里的炭,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扶苏看了很久沙盘,才走回龙案前。
  他提笔,又写下两道密令。
  一道给蒙恬。
  一道给南阳太守。
  字不多。
  句句都是血味。
  “骑军入营后,凡是越界窥探的,不管是军是民,先抓后报。”
  “营中军械、马料、甲冑的数量,列为军中最高机密。”
  “军侯以上,都立誓书。”
  “有敢泄露的,夷三族。”
  另一道更简单。
  “陈郡各营,修营而不张扬。”
  “听见动静也不许动。”
  “没有朕的手詔,不准先动手。”
  章邯看著最后一句,眼角跳了跳。
  不准先动手。
  这位陛下,甚至连叛军起兵后第一步都算死了。
  先让对方冲,先让对方亮刀,先让天下人都看看是谁在祸乱国家。
  到那时,朝廷再出兵,就不是弹压。
  是名正言顺的诛逆。
  刀杀得能更快,血也流得更顺。
  “章邯。”
  扶苏忽然叫他。
  “臣在。”
  “南阳跟陈郡,朕交给你盯著。”
  “明面上,你还是守咸阳,掌虎狼卫。”
  “暗地里,这两处军情,一天一报,不许断。”
  “要是少了一粒粮,病了一匹马,烂了一副甲,漏了一句口信,朕先问你。”
  章邯单膝跪地,声音沉的像铁。
  “臣,领命。”
  扶苏看著他,点了点头。
  “去吧。”
  “记住,越到这时候,越不能露杀气。”
  “朕要的,是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不是咱们先把刀子晃给他们看。”
  “诺。”
  章邯起身退下。
  走出御书房,外头的天色透亮。
  宫道上,黄门、郎官、守卒各走各的路,一切都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章邯晓得。
  从今天起,南阳那边,会有两万铁骑不声不响的压进营盘。
  陈郡那边,会有两万重甲步卒把甲片重新扣好。
  天下表面还是那个天下。
  骨子里,全换了。
  御书房里。
  扶苏还站在沙盘前。
  会稽、临淄、邯郸三地的红旗,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南阳跟陈郡的黑旗,却沉得像两块铁。
  他抬手,指尖轻轻划过那条从楚地北上的路线。
  项梁以为自己快拔剑了。
  张良以为自己要下棋了。
  可他们不知道。
  就在他们以为这盘棋终於要活了的时候,真正的刀,早就埋在了他们喉咙边上。
  就在这时。
  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黄门快步进来,气息都有些发颤,双手高高捧著一卷加急竹简。
  “陛下!!”
  “琅琊八百里加急!!”
  扶苏缓缓转身。
  目光落在竹简上。
  那双一直沉寂的眼睛里,总算透出点真正的光彩。
  东海的金船。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