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是个狠人!
  梅溪钱庄。
  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远远便能望见村口那株老梅树。
  钱松龄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梅溪两岸,不知何时多了些窝棚,歪歪斜斜挤在溪边的空地上。
  几个衣衫襤褸的孩子蹲在溪边,用破碗舀水喝。
  一个妇人坐在窝棚前,木然地望著马车,怀里抱著个婴儿,那婴儿哭得有气无力。
  “又是流民。”钱松年嘆了口气。
  钱松龄放下车帘:“设了几处粥点?”
  “两处。”钱有礼忙答道,“庄子南北各一处。”
  钱松龄点点头:“粥要讲究。”
  “是,”钱有礼道,“不能太稠,稠了,他们便不走了。”
  钱松龄目光低垂:“撤一处,让他们多排会儿。”
  “饿的紧了,便知道去其他地方。”
  “是,”钱有礼看了他一眼,“钱家虽有善心,却也没有余粮。”
  钱松龄又道:“多安排些人手,千万不能让流民进庄。”
  “明白。”钱有礼忙点头。
  马车缓缓地进了庄,钱松年道:“有德这次……”
  钱松龄抬起眼皮:“他还能不姓钱了不成?”
  “绪山先生那边……”
  马车越走越远,梅溪两岸的窝棚已经看不清了。
  钱松龄嘆了一口气:“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主宗、旁支……多少子弟,才出了这么一个宗师。”
  “他倒是落得清高。”
  绍兴府城。
  李彦和唐奉节来到府城最大的人市。
  这里是上大路与府河交界处。
  府河边上,挤满了人,或蹲或站。
  不少人面前插著草標,或插在衣领上,或者攥在手里。
  一个人贩子正和买家討价还价。
  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站在旁边,攥著衣角。
  “五两?太贵了!这年景,三两顶天了!”
  “三两?您看看这身段,这长相,买回去养两年……”
  “养两年?得吃多少粮食?”
  “四两,不能再低了。”
  “……”
  唐奉节听到对话,面露惻隱之色:“近来粮价不住地涨,不少贫苦百姓都撑不住。”
  李彦始终没说话,只是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走到人市尽头,停住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插著草標的人,然后转身,往牙行街走去。
  “主笔,”唐奉节追上去,“咱们不去人市买?”
  李彦摇摇头:“那儿买的人,不知道来路,我这人最怕麻烦。”
  牙行街在府衙西侧,离人市隔了两条巷子。
  街道乾净,门面整齐,各家牙行门口都掛著招牌。
  伙计站在门口,见了人就笑呵呵地迎上来。
  李彦隨便选了一家顺眼的,抬脚进去。
  柜檯后坐著个精明的中年人,四十来岁,穿著细布直裰,一看就是个老牙人。
  那掌柜见有人进来,忙起身拱手:“两位相公,是要买人还是卖人?”
  “买。”李彦道。
  “好嘞!”掌柜笑著应了,“相公想要什么样的?”
  “咱们这儿什么都有,粗使的、精细的、会做饭的、会赶车的,还有识字的……”
  李彦想了想:“要两个,一个小廝,要机灵,能跑腿的。”
  “另一个,要会做饭洗衣,没拖累的。”
  “稍等。”掌柜听了,转身往后头去了。
  不多时,后门帘子掀开,出来几个年轻人。
  第一个,十七八岁,个子高,看人的时候躲躲闪闪。
  李彦扫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个,十四五岁,瘦小,低著头,一看就是个胆小的。
  第三个走出来,李彦目光停了一下。
  也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个子不高,瘦,但眼睛很亮,看著机灵。
  李彦问:“叫什么?哪儿人?”
  “小的叫阿福,余姚人。”少年答道,“倭寇来时,跟家里人跑散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福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跑散的时候,爹娘带著弟弟往南,我往北。”
  “后来……后来就再没找著。”
  李彦点点头,没再问。
  掌柜见李彦满意,带了其余两人,又往后头去了。
  这回出来的是一个妇人,皮肤粗糙,看起来结实。
  三十多岁,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头髮梳得整齐。
  李彦问:“怎么称呼?会做什么?”
  那妇人道:“姓王,家常饭菜都会,洗衣打扫也行。”
  “家里人呢?”
  “男人死了。”
  李彦沉默片刻,对那掌柜道:“这两人,多少钱?”
  那掌柜笑道:“相公好眼光,这两人都是听话的,每人五两。”
  “再加上牙钱一两,共计十一两。”
  李彦点点头,之前动过买人的心思,打听过价格。
  这个价不算高。
  付了钱,签了契书,便和唐奉节一路回了府学前街。
  两个新买的僕役一路跟著,都没说话。
  到门口,却见正停著一辆马车。
  刘璟站在马车旁,伸著头和马车上的人说话。
  见李彦一行过来,刘璟立即跳了过来,喜笑顏开:“今日刚回来,便来先生这报喜。”
  李彦看了他一眼:“中了?”
  刘璟挺直了腰杆:“中了!”
  “好!”李彦露出笑容。
  马车上,刘芷听到李彦的声音,缓缓下来。
  李彦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忙道:“刘姑娘也来了。”
  刘芷手里提著个食盒,看到李彦,喜笑顏开:“今日又做了些吃食,给先生带来品鑑。”
  “好好好!”李彦强作镇定,双手接过。
  身后的唐奉节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
  李彦安排好两个僕役。
  回到书房,却见食盒打开,刘芷一脸期待地看著唐奉节。
  刘璟在他身后,以手捂面。
  唐奉节腮帮鼓动,脸上的表情拧成了麻花。
  隨后,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刘璟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仿佛石化的雕像。
  是个狠人!
  李彦暗暗评价道。
  “怎么样?”刘芷追问。
  唐奉节一脸的惊恐:“挺『好』吃!”
  “再尝尝?”
  “不不……不了,不饿。”
  看李彦进来,如同看到救星,一把抓起桌上的几页纸:“主笔,那几篇稿子我写完了,你看看標题合用么?”
  李彦接过一看,是他给的《儒破苍穹》大纲。
  唐奉节冲他使了个眼色。
  李彦面色不变:“再改改!”
  说完,看向刘璟:“一路上可顺利?”
  “顺利!”刘璟兴奋地把赶考的经过说了一遍。
  严州的府试比绍兴要早几日,他考完看到结果,便立刻赶了回来。
  “我爹说,让我去府学旁听。”刘璟说完,有些鬱闷。
  “府学?”李彦突然记起早上和那刘知府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