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休怪我不讲情面!
  午后,还没过饭点。
  绍兴府南街的周记米铺,大门“咣当”一声被卸了下来。
  掌柜周福顶著烈日,指挥著伙计將一袋袋糙米堆在门口。
  隨后拿出一块早就写好的木牌,用力往门前一砸。
  “东家有令,今日平价放粮,每石一两!”
  周福擦了擦汗,心想东家真是果断。
  趁著別人没反应过来,一两齣货,虽然没赚多少,但好歹能全身而退。
  只等街上的人一出来,这些粮就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可他刚鬆了口气,忽然听到对面街角传来一阵响动。
  对门那家一直关著门的孔记米行,竟然也开了门。
  孔家大掌柜红著眼,推著几辆满载著粮食的大车,也往门口一横。
  一块同样的大木牌,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今日大放粮,每石九钱八分!”
  周福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孔家也放粮了?”他瞪大了眼。
  还没等反应过来,斜对面的张家粮铺,门板也是一阵噼里啪啦地响。
  张家掌柜看了一眼周家和孔家,冷笑一声。
  从怀里掏出毛笔,直接在木牌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数字。
  “张记挥泪清仓,每石九钱八分!”
  周福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东家午间说得千真万確。
  这帮人嘴上喊著保价,背地里,谁跑得慢谁就是死人!
  “掌柜的,咱们怎么办?”伙计慌了神。
  “降!快降!降到和他一样!”周福面色阴沉地说道。
  他赶紧抓起笔,把一两涂去,写上大大的九钱八分。
  可就在这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整条南街彻底疯了。
  “孔家降到了九钱五分!”
  “俞家也降到九钱五分了!”
  “张记肉铺也卖余粮了,九钱四分!九钱四分!”
  大户们原本想来个暗度陈仓,却没想到,直接演变成了一场,面对面互捅刀子的红眼肉搏。
  然而,这只是开始。
  次日天色大亮,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周福站在铺子前,扯著嗓子开始叫喊:“八钱!八钱了!”
  “各位街坊,上好的白米啊,只要八钱银子一石!”
  一个提著菜篮的大娘路过,冷眼看了他一下,像看傻子一样。
  “八钱?你留著自己吃吧!”
  “为何不买?”周福下意识地问道,“去年秋收最低也就是这个价了啊!”
  大娘一把甩开他:“你不知道?”
  “桐庐杀倭的李彦相公说了,三文钱就能买一斤米,合下来一石才五钱银子!”
  “而且,三江口那十万石占城仙人稻早就下船了。”
  “官府马上就要五钱银子大甩卖,谁买你们这带霉味的陈米?”
  大娘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摔倒在米袋上。
  同样瘫软在街角的,还有推著独轮车,满脸煞白的林中。
  他推了满满一车粮,都是前些日子抵押书店囤下来的粮。
  赵氏默默地跟在他身边,脸色惨白。
  二人本想著趁一两银子时赶紧拋了止损。
  结果震惊地发现,整条街上全是跌到八钱、甚至八钱以下的大户。
  但街上的人,大多却只是站在摊子前看热闹。
  真正买米的,远不如想像的多。
  “完了……全完了!”
  林中看著车上的粮食,又想起家里押在当铺的房契。
  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昏死在街头。
  “当家的,当家的!”赵氏的呼喊中,带著绝望。
  ……
  李彦的宅院內。
  一壶新泡的龙井茶正冒著热气。
  张元忭顶著一头雨水和汗水从外面衝进来。
  连水都顾不上喝,脸上有著抑制不住的激动。
  “先生真乃神人也!”
  “外面的粮商互相杀红了眼,现在已经跌到七钱银子了!”
  “看来用不了两日,粮价就能跌到五钱。”
  钱丰、刘璟、唐奉节都是满脸的兴奋。
  原本眾人都是忐忑,不知道这一连串的手段能不能奏效。
  没想到真跌下来了!
  而且速度如此的快!
  过程也和先生说的一模一样。
  李彦长舒了一口气,伸手给张元忭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追涨杀跌,古往今来,无不如此。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差不多了,火候到了。”
  “钱丰,走。”李彦撑开手中的伞。
  “去哪?”钱丰问。
  “知府衙门,现在到收网的时候了。”
  ……
  梅溪钱庄,正堂。
  钱松年和钱有礼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外面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
  “二叔,街上的人全都在等海船上的便宜粮,根本没人买我们的粮啊!”
  钱有礼满头大汗,声音中带著颤抖。
  “空城计!刘锡……这是在诛我们的心!”
  钱松年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碗碎了一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城北当铺的郝掌柜,带著七八个伙计,还有几个官差,浩浩荡荡地衝进了大堂。
  “郝掌柜,你这是做什么?”钱松年脸色骤变。
  郝掌柜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摞红契,轻轻地放在桌上。
  “钱二老爷,对不住了。”郝掌柜都快哭出来了。
  “官府今日严令查帐,凡是违规放贷必须今日结清!”
  “否则就要封了我的当铺,拿我去下大狱!”
  “你们前些日子,抵押了城外的三百亩水田和两处宅子,在我这儿拆借了一万两现银去囤粮,今日必须要还钱了!”
  “今日还钱?”钱有礼惊怒交加。
  “你们这是落井下石!我们的钱全变成了粮,现在哪来的现银给你?”
  郝掌柜嘆息了一声:“都是老相识了,我也知道你们手里只有粮。”
  “也不难为你们,这样吧,按今日市价,再打个对摺抵债。”
  “对摺?”钱松年闻言差点吐血。
  “现在市价都跌到七钱了,你打对摺就是三钱五分银子一石!”
  钱有礼也是目眥欲裂:“你这是抢劫!这是要抽乾我们钱家的血!”
  “不给?”郝掌柜脸色冷了下来。
  “不给钱,不给粮,休怪我郝某人不讲情面了!”
  话音落下,身后的官差就齐刷刷地拔出了手中的刀。
  钱松年看著那白晃晃的刀光,又看著桌上那一纸纸借款的催命符。
  他两眼一黑,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仰天便倒。
  “二叔!!!”钱有礼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