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思路打开
  第109章 思路打开
  李彦写完,看下堂下眾人。
  “城北这些人,既无亲族可依,又无田產可押,一旦遇灾、遇病、遇丧,就只能向这些放债的低头。”
  “债主知道他们无路可走,自然狮子大开口。”
  钱丰点头:“而且借契在债主手里,借银二两,实到手或许只得一两六。”
  “百姓不识字,也不懂怎么算,只知道眼下先把命保住,等回过神来,债已不是原来的债了。”
  李彦点头:“这世道,明白的吃糊涂的,急用钱的吃没得选的。”
  “做买卖如此,放债亦是如此。”
  “所以第一步,便是怎么样从源头上,把这债梳理清楚,再计较怎么解决。”
  堂內听完,安静了片刻。
  有新来的学生问:“若————若书院先拿钱出来,把债都平了,岂不省事?”
  “先救急,总比看著他们被逼死强。”
  俞仲谦闻言摇头,他想起前几日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提议,解释道:“不是这个理。”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咱们若一概代还,城北七十余户是救,往后永安里、永昌里、全绍兴的灾民是不是都要救?”
  “书院有多少银子?填得了几个窟窿?”
  宋晏补充道:“还有一层,咱们若替人全还,旁人见了,会怎么想?”
  “会不会有人会觉得,横竖有人兜底,先借了再说。
  周文望这次却是没打断他们的討论,也是陷入了思考。
  李彦咳嗽了一声,堂內再次安静了下来,眾人都转头看他。
  他把目光投向钱丰:“你方才说,该认的认,不该认的不认,可债主凭什么听你的?”
  钱丰已经想过这个问题,略一思索,说道:“凭两样东西。”
  “第一,是《大明律》。”
  “第二,和那些债主讲利害。”
  眾人闻言,都转头看他。
  钱丰道:“若单门独户,自然任人拿捏。”
  “可若咱们把帐都理出来,哪些借契违律,哪些利息虚高,哪些杂费乱加,一一列明,再叫这些百姓同进同退,那便不是一家挨打。”
  “债主若不肯让,就拿去见官。”
  “这不是真要打官司,而是叫那些债主知道,这帐不是他们想怎么算就怎么算的。”
  李彦点头:“很好,考虑的很周全。”
  钱丰听到李彦的认可,信心大增,继续道:“第二点,先生刚才也说,很多债变成了死债,钱看著多,但许多债债主根本收不回来。”
  “他们眼下逼得越凶,百姓越没活路。”
  “窝棚一拆,百姓做工也断了,没了营生,债主最后连本也回不了。”
  “倒不如趁现在,去掉那些虚头巴脑的,留本金,减浮息,反倒还有回本的时候。”
  李彦看著他,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欣赏,这已经有后世债务重组的意思了。
  “很好,这两手,一手晓之以法,一手晓之以利!”
  眾人听得入神,也都是点头。
  李彦继续道:“你说分合法非法,不错,但还不够。”
  他拿起笔,转身道:“这世上的债,不是只分该还与不该还,还要分能不能催,值不值得催,该怎么催。”
  眾人都愣了一下。
  钱丰拱手:“请先生指点。”
  李彦一样样开始写,边写边讲。
  “第一种,是本金不大,却被浮息拖得失了样的。”
  “这种最易谈,砍掉浮息,留本金,约定慢慢还。”
  “第二种,是本钱原就不少,借来治病、治伤、办丧的。”
  “这种便是留了本金,一时也还不起,得改还法,不是不还,是缓著还。”
  “第三种,是族里、熟人、街坊之间的人情债。”
  “纸上未必写得清,可最难缠。”
  “打官司未必最好使,要有人从中说和,保两边的脸面。”
  “第四种,”他顿了顿,“是那些泼皮、无赖、放印子钱的。”
  “与他们讲情无用,只能讲法,讲势,讲手段。”
  周汝贤瞪大了眼睛,听著李彦在台上侃侃而谈。
  忽然想起来,那日端午讲会,李彦在台上说,良知值几斗米的话。
  如今听他一番分析,方才明白,他是真把民计民生,算得清清楚楚。
  台上,李彦继续说道:“百姓还不起,未必是数太大,也可能是催得太急。”
  “眼下这些债,一逼,就是今日、明日、后日。”
  “可百姓挣钱,却是靠一月一月、一季一季熬出来的。”
  韩舟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把急债改成长债?”
  “正是。”李彦点头,“止住再滚的新息,把原来的数定死。”
  “能宽限的宽限,能分月还的分月还,能分季还的分季还。”
  “叫债主知道,不是不还,是眼下这口气得让人喘过来。”
  “叫百姓知道,不是赖帐,是往后得照规矩慢慢还。”
  钱丰眼睛亮了亮:“分期还,展期还,停息还?”
  “可以这么叫。”李彦看他一眼,“但还有一层,你方才没说到。”
  “债怎么还,归根到底,不在旧帐上,而在新进项上。”
  钱丰一怔,想起了那句马车上的“脱贫攻坚”。
  李彦继续道:“一个人若没活干、没钱赚、没处住,你便是替他减去一半债,过几个月他照样要再借。”
  “所以化债不能只盯著帐本,要和后面的活路一併看。”
  钱丰点头道:“这些我们之前都想过了,书院要买地,后面要建屋、招工、修路、运料,这都是活计。”
  “若能叫这些百姓先有工做,有口饭吃,有些进项,再来谈慢慢还债,这帐总有还清的一天。”
  “做不了工的,我们也可以想別的法子。”
  “像老篾匠,他本身有手艺,会编筐,但是找不到销路,我们就给他找到对口的铺子卖。”
  李彦点头,追问道:“还有吗?”
  钱丰灵光一闪:“城北靠近码头,货运方便,这其中有许多商机。”
  “这片地规划的时候,我们可以考虑,有哪些可以赚钱的生意,让百姓们有营生。”
  钱丰越说眼睛越亮,只感觉思路已经完全打开。
  眾学子一扫前几日的阴霾,重新昂起了头。
  周文望面带笑意,不住点头。
  周汝贤则是震惊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彦这书院,不止是教书本上的东西,更是扶危救困真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