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第110章 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不到半日,钱丰等人再次拿著册子找到李彦。
  “帐分出来了,”李彦翻开债册,看著重新被归类后的名单,“下一步不是挨家挨户乱撞。”
  钱丰想了一下:“先生的意思,是先挑一户?”
  李彦摇头:“不是一户,是一类。”
  他抬起头,自光扫过眾人,“先挑最有代表性、最容易见效的,做个样子给那些百姓看,也给那些债主看。”
  张元忭点头道:“先生说的是,若样板立住,后面就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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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如此,”李彦合上册子,“这是第一仗,打的是人心。
  “,他看向钱丰,问道:“你来说,先打哪一类?”
  钱丰深吸一口气,指著债册上一页:“学生以为,当先打浮息极重、本金不高”的这一类。”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比如张木匠家,借三两,滚到八两,其中五两都是虚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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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帐最好砍,砍完见效最快,百姓也最能信。”
  李彦点头表示认可:“他们家的情况详细说说。”
  钱丰边看边回忆:“张木匠,本名张顺,四十有二,会木工。”
  “两年前那场大火,小儿子烫伤,需要借银治伤。”
  “家中妻子王氏,体弱,长子十三,次子九岁,现住窝棚东头第三间。”
  他顿了顿:“张木匠有手艺,若能缓过这口气,还债是非常有希望的。
  李彦点头,继续追问:“债主是谁?”
  “就是那“裕丰当铺”的吴掌柜。”
  钱丰说道:“我后来打听了,此人在城北放债多年,不算最恶的恶人,但极精明,而且要面子。”
  精明代表真想回本,要面子大概率不想闹官司。
  李彦点头表示认可,又翻了几页:“再加一户。”
  他指向册子上的名字:“这个赵大勇家,借了四两,现在已经滚到了六两,利息不算多。”
  “但他家中有个生病的妻子,三个孩子年龄也小,最大不过十岁。”
  韩舟对这一户的情况最为了解,说道:“赵妻肺癆,需要长期服药。”
  “赵大勇在码头扛活,收入不稳定,这样的情况,若真是逼急了,搞不好会出人命。
  “”
  “好!”李彦站起身,指著册子,“就这两户!”
  “第一户告诉百姓,书院有能力帮他们面对不公。”
  “第二户,让人们知道,咱们能帮他们找到活路。”
  城北窝棚区,午后的日头已经没有了夏日那般热烈。
  张木匠家的棚子外,围了三四十人。
  男的蹲在土埂上,女的抱著孩子站在后头,眼睛都盯著棚子里那几张陌生面孔。
  钱丰蹲在破木桌前,把帐册摊开。
  张木匠张顺,佝僂著背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心里又有些发虚。
  “张大哥,”钱丰抬头看他,“你两年前借三两,是为了给孩子治烧伤,这三两,咱们认。”
  ——
  张顺闻言点了点头。
  钱丰的指著帐册下一行:“可后头这些————”
  “第一个月的利滚本”,加二钱;第三个月的催脚费”,加五分;第六个月的“火耗”,又加三分;年底的“保人酬”,再加一钱————”
  他一项项念下去,张顺的头越来越低。
  “这些————”钱丰念完,抬起头看他,“於《大明律》不合。”
  张顺吞咽了一口唾沫,终於开口:“可————借契上都按了手印————”
  俞仲谦从袖中掏出一卷抄纸,轻轻展开。
  “张大叔,”他儘量放慢了语速,“按了手印,也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若一张纸便能把人一辈子钉死,还要王法做什么?”
  隨后,他念了几条抄纸上的律文。
  周围围观的人听不懂全文,但“取息有禁”“滚利违法”几个词,还是大致能懂。
  人群里起了一片议论声。
  老里长李福道:“诸位都听见了没?书院不是叫咱们赖帐,是替咱们把黑帐、冤帐分出来!”
  但张顺还是有些害怕。
  他看看钱丰,又看看棚外围观的人,囁嚅道:“钱相公,你们说要替我出头,我感激————”
  “可万一谈崩了,这些催债的回头变本加厉,我————这一家子可怎么活?”
  这句话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担心,几乎也是所有人的恐惧。
  催债的那些人,都是些街面上好勇斗狠的泼皮无赖,最是下作。
  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谁不怕?
  钱丰也早就考虑到这个问题,说道:“我们今日来,也不是要替谁逞强,自然是不会把话说绝。”
  “你们卖地之后,不会立刻被赶去睡露天。”
  “书院先搭过渡棚,能遮风,能避雨,不漏水。”
  “后头建屋、修路、运料,都先从你们这里僱人,工钱日结,不拖不欠。”
  张顺闻言,眼睛睁大了。
  围观的眾人也瞪大了眼。
  他们先前只是听说书院会优先给买地的安排工作,如今看来,连住处都安排好了。
  確实想得周到。
  “我们不是要断了大家的生路,”钱丰回头看著眾人,一字一句的说道,“而是换个活法。”
  “若连这一步都不迈,往后就真只剩下被逼债的日子了。”
  “对,钱相公说的好!”一个年轻的后生说道。
  “天天住在窝棚里,人不人鬼不鬼,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话音落下,张顺的眼睛里也泛起了光,隨即重重的点下了头。
  当天下午,三方就在里长李福的家里进行了会面。
  气氛一开始,便有些紧张。
  吴掌柜坐在椅子上,面前摆著个茶盏,眼睛却在钱丰几人身上来回打量。
  右侧坐著个乾瘦老头,是赵家族里的三叔公,手里攥著拐杖,眼皮下垂。
  门外,是几个催债的泼皮守著。
  钱丰站在堂中,身后的学生一字排开。
  “借了钱,按了手印,”吴掌柜轻轻端起茶盏,“如今倒说不认了?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钱丰微微一笑,翻开手里的帐本:“吴掌柜,先別忙著发火。
  ,”
  “咱们八月十四那天,约了三日的期限,今日正好是三天。”
  “请你来,也肯定不是为了赖帐,是为了把帐算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