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尽头
  秦南北的左手朝下一坠。
  恐惧,陡然滋生的大量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自己心里涌出,被吸走,瞬间让他的左手感觉到了充盈。
  如果不是恐惧被吸走,他现在恐怕已经下意识的回头了。
  人的本能就是这样,第一反应就是扭头,但秦南北没有,他冷静得就像台机器,硬生生把自己的脖子死在原位。
  他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一行字——
  黑暗中,无论是拍肩,还是有东西搭在肩上,都不能回头。
  他当时不懂那些句子的意思,但现在明白了。
  这些都是规则,游荡型cgt的规则。
  现在这种情况下,回头,就一定会触发它的规则,至於结果……孟东阳他们早已经证实了这个答案。
  他没有回头。
  但也没有无动於衷。
  秦南北的两只手突然翻起来,朝后,准確的抓住了搭在自己肩上的那两只东西。
  冰凉、滑腻,有点软,就像抓著两条肥大的蛞蝓。
  他身子朝前一弯,腰腹发力,两只手抓紧了奋力朝前一甩,想把肩头那东西从头顶掀过去。
  但就在那一剎——
  空了!
  他什么都没有抡起来。
  秦南北因为爆发的力量没有著力点,整个人顿时朝前踉蹌窜出,差点扑倒,好不容易站稳以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明明抓住了。
  明明抓得那么紧。
  但往外掀的时候,却像是甩了一把空气,全部消失了。
  掌心只留下了淡淡的冰冷和发亮的粘液。
  他伸手摸了摸,肩上的东西不见了,那两只像是手的玩意儿消失了。
  他盯著前方,没动,背后很安静,听不见那叠音的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动静。
  但他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在他身后,在黑暗中的某个角落,正盯著他。
  这时,一滴水打在了他的头上。
  秦南北仰起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那具尸体的下方。
  那个耳朵能拉下来的男人就吊在他头顶,脖子歪著,舌头伸出来,雨水顺著他的舌头,滴答,滴答,砸在秦南北的头上,脸上。
  有点腥。
  秦南北朝后退开一步,躲开这些水,然后就看见——
  那尸体的手。
  垂著,指甲缝里塞著些什么东西,暗红色,像是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嵌在指甲缝深处。
  他没管身后那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开始搜这具尸体,首先就是掛在尸体身上的布包。
  尸体已经完全僵了,硬邦邦的,皮肤稍微有点弹性,他费了点劲才把包扯下来,里面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果然发现了不少界石的碎块。
  猜对了。
  界石是他们砸的,目的就是这些碎石,用来防御游荡型cgt。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布置,或者说,因为不知道怎么布置,所以死在了游荡型的手里。
  他扔掉碎石,继续找:一个带皮封面的本子,已经泡的发胀,封皮的味道很腥,又滑,里面的字已经彻底花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把本子塞进自己包里,画骨的能力说不定也能恢復。
  一包肉乾,泡得开始发胀,但还能吃;另外就是一包白麵饼,全部成了糊糊。
  秦南北把肉乾也收下了,布包隨意扔在了地上。
  他注意到了尸体的裤子。
  大腿外侧的裤子撕破了,豁开个很大的口子,布片被雨水粘在他腿上,秦南北轻轻掀开——
  尸体的腿泡得发白,皱得像是老人的脸,而那片惨白的皮肤上,一大片的位置的皮肤朝外翘起,掀开,像是蜷缩的白肉。
  是字。
  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字,伤口被雨水冲的白生生的:
  “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什么?谁,还是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那四个字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这个人死之前最后的力气,他那时候知道自己要死了吧?
  是感觉到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
  雨水顺著它的躯体,大腿淌下来,像是透明的血。
  秦南北突然觉得那四个字刺眼得很,刺得他心里发毛,不是恐惧,只是一种心悸。
  就在这时候——
  吧嗒。
  肩上又是一沉。
  那两只手又回来了。
  这一次,秦南北没那么慌了。
  这种事永远都这样,第一次始终是最嚇人的,至於第二次……
  秦南北心跳都没变半分。
  他只是抬起左手,反过去,再次按在肩头那只手上。
  没有抓,只是按在上面,然后——
  左手的恐惧赫然爆发,惊涛骇浪般灌了进去。
  那些积存了许久的恐惧,王不留行的,戏师的,自己的,还有七七八八那些人的,就像开了闸一样,顺著掌心灌进去。
  只是一瞬,肩头就轻了。
  两只手都没了。
  秦南北还是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不断朝前,在满是苔蘚和地衣的地上兜了个圈子,把自己转了向。
  门口,走廊,还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秦南北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规则虽然恐怖,但也限制了它的行为,只要不触发,它根本不能怎么样。
  他又看了一眼那具吊著的尸体,那个耳朵可以拉下来的死人,那个在腿上刻著“不要相信”的死人。
  然后他出门,站在走廊上,左右看了一眼。
  往前走,和自己刚刚的选择一样,是折了回来,所以到了一具尸体的房间;
  如果回头走,就和最初的走法一样。
  当时,他们始终在两具尸体的走廊上打转,那现在呢?
  走这个方向,会再次回到两具尸体那里,还是说,又来到了一具尸体这里?
  他想了想,开始朝回走。
  噗嗤…噗嗤…
  走了两步,叠音又出现了,还是和刚才一样,跟在自己身后,就像贴著。
  秦南北没有理会,只顾著朝前。
  走到尽头,往右一拐。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门洞也还是那些门洞,还是咧著嘴,还是像在笑。
  秦南北走进第一个房间。
  房樑上吊著一具尸体,是一具,不是两具。
  地上也还躺著那个被自己扔掉的布包。
  他没有进去,只是退了两步……
  他后退的时候,那叠音居然也在后退,噗嗤…噗嗤…
  反正就跟在身后。
  他停在原地思索了几秒,整理自己已经摸清的规则。
  在这个走廊,走到尽头的时候右拐,就会回到走廊的开头,刚刚和王不留行他们一起,现在自己单独行动,都遵从了这条。
  如果调头,走到尽头左拐,就会来到另一个区域,现在是一具尸体的走廊,感觉就像下了一层楼。
  还有第三条。
  他们怎么陷进来的?
  他们只是进入了这个大厅,和那些人说了话,女人消失,就被困住了。
  也许是因为进入,也许是因为说话,秦南北不確定,但是不急。
  关键是第四条。
  让这三个人类吊死在房樑上的规则,这才是关键,所有规则里面最致命的一条。
  触发以后,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会不会是因为回头?肩膀上搭了手,然后回头?
  他也不確定。
  “不要相信——”
  那个人死之前,在自己腿上刻下了字,他一定是给后来的人留话,可能是同伴,甚至可能是队长龙德,概率很大。
  所以,这第四条规则,一定和『不要相信』有关。
  他开始回忆刚才发生的事。
  第一次右拐的时候,是王不留行先拐过去的,他跟在后面,亲眼看著王不留行拐过去,自己也跟著拐了过去,戏师在最后。
  他清楚地记得,王不留行拐过去的时候,他看著他的后背跟过去,並不是忽然消失了,等自己跟过去又重新出现。
  他们都是全部拐过去以后,才开始发现的不对劲。
  这和自己曾经经歷的诡阀还不一样,那种感觉像是突然转换了空间,但这里不是。
  幻觉?迷惑?屏蔽感知?还是別的什么?
  他不能肯定,但有一点是可以確认的——
  这个地方的cgt诡异,没有它看起来那么强大。
  秦南北决定试试,他重新走到了走廊尽头,捡起一根断掉的木头,在走廊的墙壁上用力画了一道。
  “一”。
  然后,他在走廊尽头左拐。
  他想知道,如果自己一直左拐的话,会有多少层。
  是无穷无尽,还是有一个尽头。
  噗嗤……噗嗤……
  身后的叠音跟著他,拐向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