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来
  他朝左边拐过去。
  身后的噗嗤声也跟著转了过来,一步一步,贴著他的脚后跟。
  秦南北没理,只是往前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门洞还是那些门洞,雨滴也还是那些雨滴,秦南北听著身后的噗嗤声,一步步的走到尽头。
  墙壁上光禿禿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捡起东西,又在柱子上划了一道:
  “二”。
  接著,继续朝前走,又一次左拐。
  噗嗤…噗嗤……
  那声音始终跟在背后。
  第三次。
  墙壁上还是光禿禿的,他划上一道:“三”。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走廊永远是那条走廊,门洞永远是那些门洞,雨滴永远是那个节奏,整齐得让人想吐。
  秦南北走得很稳,一步不乱。
  走到第七次的时候,身后的噗嗤声消失了。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只有雨声滴答、滴答的打著拍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那种被什么盯著的感觉也没有了。
  秦南北转身,继续走。
  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一次、第十二次……
  他走到头,划个字,左拐,像机器一样。
  走到不知道四十,还是五十次的时候,他来到墙壁面前,用力刻下一道——
  咔嚓。
  棍子直接穿了过去,墙壁被他划透了。
  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出现在面前,洞內是黑漆漆的屋內,棍子的头已经捅了进去,留在里面。
  秦南北看著那个窟窿,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
  他知道了。
  他根本没有往下走进什么新的地方。
  什么新的走廊,一次次的重复,都是假的,某种东西迷惑了他的眼睛和感知,让他以为自己在不断的朝前走,一层层的探索,其实——
  他反反覆覆都在一个地方打转,来回在这面墙上用棍子刻著,划著名。
  眼睛被骗人,但墙壁没办法。
  它被潮气浸的太久,太朽了,经不住他一遍遍的刻,此刻终於撑不住了。
  秦南北扔掉手里的棍子,转身。
  就在那一瞬间——
  眼前晃动了下。
  就像有人擦乾净了一块满是水雾的玻璃,又像是有人取走了眼前的麻布,等他再看清的时候,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却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雨还在下。
  但是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整齐的滴答声,现在的雨声很乱,夹杂著风掠过破棚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听著就让人舒服。
  秦南北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距离他十来步的位置,正看著他。
  瘦,脸色很白,病懨懨的,裹著一件厚绒衣,撑著伞,但眼神很深邃,整个脸上的表情温润而亲切。
  他就站在那里,温润的笑著,看著他笑。
  秦南北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程老师。
  或者说,舅舅。
  那个在检测的时候按掉机器,那个在无尽候机大厅让他喝可乐奶茶,那个用商店食物煮火锅,那个会说『对不起啊,我忘了这么多』的舅舅……
  他的眼眶突然湿了。
  秦南北看著面前的身影,用手使劲抹了把脸,把脸上的雨水抹去,再看。
  是他。
  不是幻觉。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他,淡淡的笑著。
  秦南北甩了甩头,把脑子里的画面,以及忍不住想要衝口而出的话语,全部甩掉,让自己的眼睛恢復清明。
  然后才开口,喊了一声:
  “程老师,您怎么来了?”
  程老师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眼神的深邃都没变,只是朝前缓缓走了一步,走过来,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嚇著什么:
  “南北,叫我一声…舅舅吧!”
  那不爭气的泪水瞬间从秦南北的眼眶中涌出,他用力的点著头,一句话已经衝到了嘴边——
  左手突然开始躁动。
  不是刚收容时那种痛,也不是感觉到恐惧时那种涌动,而是整只手活了过来,在动,在挣扎,想要从里面衝出来。
  cgt-00018,是它。
  它在躁动。
  秦南北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皮肤西面的血管在搅动,像是一条蛇。
  他用右手死死握住手腕,用力,用力,把整个左手死死压住。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著面前的那个人,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嘴角扯起来的时候,就连眼角都跟著在抽。
  “舅舅。”他说。
  对面的程老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似乎很满意,他走过来,伸手,像是想拍拍他,但手在半空顿了下,又收了回去。
  “南北,怎么样,没事吧?”他问。
  “我很好,”秦南北用力点点头,看著他:
  “您怎么来了?”
  “我刚刚醒,收到消息,我就跟他们一起来了,”程老师说,“到了地方,我们分头找,然后就找到了这里。”
  秦南北点头:“哦。”
  他右手还死死攥著左手,手上的筋都快爆出来了。
  “走,我们去找他们,然后离开这里。”程老师说著,没看他的手,转身顺著走廊走了出去。
  秦南北跟在他身后,看著那道背影,咬了咬牙,眼眶又有些湿。
  走到尽头,拐弯。
  前面站著王不留行,他站在走廊上浑身湿透,脸色很难看,但在看见他们的时候,眼睛一下就亮了:
  “南北!程老师!”
  他叫了一声,快步衝过来,衝到一半又顿了下,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又喊了一遍:
  “程老师,您、您怎么来了!”
  程老师轻轻招手,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缓:
  “刚刚醒,知道你们有危险,就过来了。”
  王不留行衝过来,看看程老师,又看看秦南北,突然发现秦南北的表情不太对。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別担心,南北!老师来了,一切就都能解决了!”
  秦南北看著他,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右手还攥著左手。
  “走吧,”程老师说,“去把戏师找到。”
  三个人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就在一个拐角处看见了那口锅。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著迴廊的一端,像是凝固了,听到脚步声,锅才缓缓转过来。
  “戏师,走。”
  那口锅立刻走到了程老师身边,锅沿对著他,没有说话。
  程老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然后,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慢慢说道:
  “这里不等久留,我们抓紧,把这里搜一遍就走。”
  说完,他率先带头检查起了两旁的房间,王不留行立刻衝到了前面,开始搜,秦南北愣了下才跟上去,搜另一边。
  那口锅就跟著。
  这一排很快搜完,拐弯,秦南北一眼就看出这里就是刚刚发现两具尸体的那条走廊。
  程老师走进去,秦南北和王不留行跟在后面。
  房樑上,那两具尸体还是掛著,被风吹得有点飘,摇摇晃晃的,女人的舌头在背后晃悠。
  程老师走过去,站在尸体下面看了两眼,然后伸手试了试——
  “南北,来,帮忙把他们放下来。”他喊。
  秦南北走过去,抬手想要抱住那条腿,但右手抓著左手,根本办不到,他只能用肩膀顶著那条硬邦邦的躯体,雨水顺著尸体淌下来,滴在他脸上。
  他用力往上托。
  程老师想要去解开绳子,但还是不够。
  这时候——
  “南北。”身后的王不留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出来,我来抱。”
  秦南北的脖子动了。
  他鬆掉了肩头顶著的尸体,想要转身把位置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