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软语赔罪,人心如局
  通天沉声喝道:“多宝!”
  多宝道人立刻躬身:“弟子在。”
  “我早命金灵备宴,为何至今未好?越发没规矩了。你去催一催,莫要丟了我碧游宫的体面,今日乃是待客。”
  话音未落,殿外一行人鱼贯而入。
  金灵圣母当先躬身请罪,语气沉稳有度:
  “师尊息怒,並非弟子怠慢。只因今日诸位圣人俱在,不敢有半分潦草,是以反覆斟酌、精心排布,方才迟了片刻,还望师尊与诸位圣人海涵。如今宴席已然备好,这便为诸位圣人布宴。”
  一语毕,身后仙娥、力士齐齐上前,珍饈灵果、琼浆玉液顷刻摆满席间,动作整齐利落,不闻半分杂响。
  无当圣母、龟金圣母侍立两侧,垂首待命。
  宴席摆定,通天教主抬手,对老子恭敬道:
  “大师兄,请上座。”
  老子落座,隨手一拂袖,便將身旁元始天尊轻轻引至主位旁。
  元始面色淡漠,依旧端著架子,却也顺势落座,不曾推辞。
  通天看在眼里,只淡淡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隨即看向女媧:“小师妹,你也入座。”
  最后才淡淡扫过接引、准提,语气疏淡:
  “两位旁门道友,也一同用些吧。”
  殿內气氛一时沉寂。
  方才眾人还险些大打出手、同归於尽!
  这几位圣人,哪里是来吃饭的?
  可老子却似兴致颇高,落座之后,目光微扫全场:
  “既已入席,不必多礼。今日只论同门,不论其他。”
  一句话,便將方才的剑拔弩张尽数打散。
  通天教主神色稍缓,顺势端起玉杯,对眾人微微示意:
  “大师兄所言极是。今日皆是自家道友,粗茶淡饭,聊表心意,请。”
  话音一落,殿內气氛顿时鬆快许多。
  女媧当即起身,对著通天敛衽深一礼,抬眼时眸中已带愧色:
  “三师兄……是小妹错了。”
  “封神一事,小妹確有借题发挥、顺水推舟之嫌。明知此战一开,三界动盪、万仙遭劫,却只顾一己情绪,任由战火蔓延,未曾顾念同门情分,更未曾体谅三师兄守截教、护万仙的一片苦心。是小妹糊涂!”
  “昔日补天,三师兄不惜中断悟道,命门下开山取石、助我熔炼,小妹一直铭记在心。人族能有今日气运,也多赖截教弟子红尘护道。三师兄待我,恩重如山,仁至义尽。可小妹在封神一事上,却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让三师兄寒心!”
  她轻轻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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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师兄將我写入六魂幡,小妹半点不怨。换作是我,也必心寒入骨,恨不能与我这般师妹一刀两断!是我有错在先,是我处事不公,是我愧对三师兄昔日一片赤诚。”
  她再施一礼:“今日三师兄肯把心里话讲出来,便是还认我这个师妹。”
  女媧端起酒杯,语气柔得似水:
  “今日小妹別的也不多说,只愿三师兄消消气!从今往后,小妹只站在三师兄这边,往后封神棋局,小妹但凭三师兄吩咐,妖族气运、媧皇宫势力,皆可为三师兄所用。但凡三师兄开口,小妹绝无半分推辞,绝不再叫三师兄半分不快。只求三师兄,別与小妹一般见识。”
  一席软语,情真意切。
  满殿仙神听在耳中,皆觉她认错诚恳,顾全大局。
  老子微微頷首,元始面色稍缓,连碧游宫门下弟子,也都鬆了口气。
  唯有谭浪垂首立在阶下,面上静如止水,心底却寒意翻涌,冷笑暗生。
  好一个软话保命,空嘴人情!
  好话被她说尽,姿態被她放低,错也认得天衣无缝。可细细一品,竟是半分实利不出,半分因果不担,半分灾祸不扛。
  她算得何等精明——
  如今老子已然定调,明言她做得不对,该向通天教主赔罪。她此刻低头认错,一句“愿站在三师兄身边”,便握住了最名正言顺的立场。
  往后封神大战,她什么都不必做,什么都不必舍,只需安安稳稳立在碧游宫一侧,便已是“报恩”,已是“弥补”。
  谁还能再挑她半分不是?谁还能再责她冷眼旁观?
  她更是把她那三师兄的性子摸得一乾二净!
  以三师兄的骄傲护短,又怎么可能真拿她这位圣母当刀使,逼她去阵前廝杀、衝锋陷阵?又怎么捨得让她去抗灾顶祸、以身犯险?
  更遑论拿六魂幡去对付她?
  她不用出手,不用流血,不用背负杀业,更不用捲入生死凶险。
  只凭几句温软致歉,便轻轻鬆鬆从六魂幡的死局之中脱身,既保全了圣人体面,又落得个知错能改的美名,还能借著“亏欠人情”之名,往后无论如何,都立於不败之地:
  你截教贏了,我站你这边;你截教输了,老子师兄又能拿我如何?我也是听了你的话才站队截教的!
  这般算计,藏得极深,说得极软,做得极巧。
  谭浪心中看得雪亮,却依旧垂眸而立,一言不发。
  看破却不能说破!
  没办法,通天教主已经上头了!
  老实人就是这样,从来只看態度,不细究內里。
  態度到了,气顺了,面子给足了,便什么都好说。
  至於什么赔偿、什么代价、什么真正弥补——
  他根本就不会往深处想!
  站在通天教主的立场,抬眼望去,眼中所见,与谭浪全然不同。
  他看见的是——
  大师兄老子,终於站出来给他撑腰、给他定性了!
  以前那些事,不是我通天无理取闹,是你们做得过分。
  大师兄这是在替他正名,在护著他。
  他又看见——
  一向高高在上、从不低头的女媧小师妹,
  此刻竟对著他敛衽行礼,亲口认错,柔声软语,只盼他消气。
  这一刻,通天教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对的。我一直都是对的。
  你们以前说我偏激,说我护短!说我不顺天意!
  可现在呢?
  这天下,终於承认——
  我通天,没有错!
  女媧一句软话、一个低头,便把他哄得满心舒坦。
  什么空嘴人情,什么不肯抗灾顶祸,什么算计精明……
  在通天教主这里,全都看不见。
  他只看见:小师妹认错了,服软了,给他脸面了。
  这个老实人,终於被世界温柔以待了一回。
  这般体验,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是愿意信的!
  这个时候,谁要是把他从梦里拉出来,就该挨巴掌了!
  果然,通天教主端坐在上,望著阶下垂首认错、態度恭顺的女媧,眼底最后一点冷硬戾气,也渐渐化作温和。
  他抬手虚扶,声音放缓,少了几分往日凌厉,多了几分同门温情:
  “小师妹,起来吧。”
  “过去种种,是非曲直,今日大师兄在此,便算翻篇了。”
  女媧心中悬石轰然落地,面上依旧带著愧色,缓缓直起身,捧著酒杯再向通天与老子各自行一礼。
  “谢三师兄,谢大师兄。”
  老子闭目养神,指尖轻捻,不置可否,却也算默认了这场和解。
  元始天尊端坐一旁,面色淡漠,看不出喜怒,只淡淡扫了场中一眼,便收回目光,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皆不动声色,只静静看著这场碧游宫內的同门和解。
  殿內灵香裊裊,仙餚罗列。
  方才还险些大打出手、同归於尽的一眾圣人,此刻竟围坐一席,举杯言欢,一派和睦气象。
  可只有谭浪垂首立在阶下,將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这场酒桌和解,从来不是真心释怀。
  不过是老子要稳大局,女媧要保自身,通天要个体面。
  台面之上,兄友弟恭,师妹认错,师长撑腰。
  台面之下,各有算计,各藏心思,各取所需。
  酒是好酒,宴是好宴。
  可人前的温言软语,化解不了封神杀局!
  该打,还是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