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饮鴆止渴,欲罢不能!
  第114章 饮鴆止渴,欲罢不能!
  天子在问话的时候唤的是“荀令君”这样的尊称,这就已经让荀或心里发抖了。
  因为天子以前都是直唤“荀卿”或者“尚书令”,现在这么唤多少有些怒意。
  但是荀或真的不知道,他平日里要经手的政务实在是太多,又要小心谨慎地在两党之间左右支絀,一时不察此事。
  是故无奈之下只能躬身俯首:“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司空,”刘协看向了曹操。
  这时曹操嘴角瘪了一下,闹了半天还是轮到我头上了,他躬身道:“臣自会协助廷尉查清此事,不过当务之急,乃是给子初和诸位徐州功臣安置宅邸。”
  “臣在许都南城曾置办宅院,可以赠予子初。”
  曹操说得十分大方豪迈,正好借著此事笼络一番,连带著告知眾人这件事跟自己没什么关係。
  刘协点了点头,向许朔道:“许卿,此事有司空做主,绝不会委屈了你们。”
  “诸位皆是我大汉功臣,如今来到京师接受封赏,岂能怠慢。”
  “多谢陛下!”许朔微笑以对,然后又道:“臣其实有一事稟告。”
  刘协点头:“爱卿直言。”
  许朔看了看三公九卿,虽然都不认识,却也投去了和善的目光,接著道:“臣本布衣,躬耕於襄賁,陛下不以臣卑鄙,赐號伏波、予以辰亭为封,故此到了许都,虽见得连国沃土、如塔楼阁,宫廷深院鳞次櫛比,心中依旧心忧百姓是否富足。”
  “故此居住於城外,可游歷於山水之间,倒也无妨,我与故友元龙,亦是徐州別驾从事一同访问了许多百姓,问询许都屯田之策,知晓以四六开税,另有计牛入谷,百姓可得田產温饱却难有丰足余粮。”
  “许都屯田之策分为军屯、民屯,和徐州无二,只是现下豫州之乱逐步平息,应当让利与民,令草木生长。”
  “臣在长社之南、许都之北,听闻乡里多有弃婴,是故台阁应当设立惠民所,以鼓励生育,数年之后许都方可人丁兴旺。”
  刘协闻言眉头一皱,稍稍坐直了身姿,前倾著询问道:“军屯、民屯,有何不同?”
  许朔意外的愣了一下,然后解释道:“军屯乃是各营出资,只招募百姓,大多以流民、徒附为主,他们无处可去便只能应徵军屯,每季收成只留固定的粮食解决温饱,其余全数上缴。”
  “民屯便是官府租借耕牛、农具,又从各地豪族划来田產,让他们耕种,商量好三方如何分粮,每季按照约定好的收成来分,若是丰收则百姓能有余粮。”
  刘协不解道:“既如此,为何还会有弃婴呢?”
  许朔拱手道:“便是军中徵税了,每年案比徵税不说,如今时常有战事,官府便会不断以诸多名义徵税。”
  “施行军屯想要民心安定是好事,但是需与百姓约定一年两征或是三征,这样他们心中有数,便好留粮生存,否则治標不治本,人心浮於不安,便永远也不会踏实,这是微臣所见所闻,还请陛下明鑑,此政应当命台阁精研以修,方可立明廷之恩威。”
  刘协大致明白了,其实便是用军民屯田的许诺召来了百姓,可实际上发放的粮食会因各种徵税压榨回去,等於把粮食发到百姓手中存放数日,过一段时日又剥削回去。
  这种做法,以往帝王也常如此,只是武帝也好孝光武帝也好,他们都有足够的威信可以统令天下百姓,让子民趋之若騖,方才不会生乱。
  曹操听到这脸色已经铁青了。
  这小子果然是祸端!
  你没地方住!关我什么事啊————
  你提什么军屯!这是要削我的军粮啊!
  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们去便是!
  这时,光禄勛郗虑持笏躬身说道:“话虽如此,可兵无粮草如何安境,许將军之言虽说基於常理,却谬於实情。”
  “唯有大汉兵马完备,方可护境安民,是故军民屯田之丰收,正当以军粮支度为重。
  “”
  “说得好!”许朔当即抚掌叫好,把几人都看愣了,曹操还没来得及暗中夸讚郗虑的挺身直言,就听见许朔好似就等著有人跳出来说话似的,心里又不由得一沉。
  坏了,还是圈套。
  许朔对刘协躬身道:“稟陛下!这位同僚之言甚是!”
  掌礼郎忙小声道:“许將军,这位是光禄勛郗虑。”
  许朔充耳不闻,继续向天子进言:“臣问潁川各族,田產连於郡国,族地兴建大院,光是荀氏,家中便起了几座四进院的大宅,以二千石之规模为建。”
  “而辅国將军运回乡里的金银玉器、精米谷蔬,虽说不算奢靡,却也能资一方百姓,更遑论资以军粮了。”
  “陛下,如今许都附近的百姓仍会食不果腹,各个自詡清流的名族却能衣食无忧,那么所谓的护境安民”护的又是什么呢?”
  “是故,惠政让与民眾,粮资出於豪右,这样清流可以为表率,陛下则稳坐於尊位,將恩德散播於天下。”
  刘协闻言大为震撼,心中波澜起伏不定,他在位近十年。
  从小被董卓劫持,几经生死渡过九曲黄河,如今又进入到这实际为曹操掌控的许都腹地。
  周围的文武、亲信、諍臣换了一批又一批,人人都在说大汉正统、天子血脉,皆以“天命”为由拼死相护。
  刘协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朱儁、王允等一帮人的身影,他们终究算是为大义而死,无论行事聪慧还是愚钝,到死前仍是不毁气节的。
  以前他都不知道这帮人护著什么,是否天子就是如此尊贵,该得天下志士护佑。
  但今日许朔的三言两语里,竟然微言大义、暗暗给刘协梳理了这些关係。
  天子坐尊位,將恩泽布於天下,岂有为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道理。
  “卿忠君体国,心繫百姓,当得起忠勇二字,”刘协这句话,算是为许朔奠定了“忠”、“勇”两个赞號。
  日后他的爵位、將军称號,大多都会与这两个字有关。
  “从来没有人向朕说过这些,”刘协將目光看向了右侧的董承、伏完,幽然道:“只知晓在朕面前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许卿真乃赤诚之人也,”刘协讚嘆到此,也就对许朔真正的另眼先看了。
  许朔躬身而下,神情如旧不喜不慌,郑重道:“微臣出身於阡陌农耕,不像朝堂上的诸位贵人通经识典,只是懂得微不足道的治农学识,今日斗胆卖弄,亦是觉得,民之命脉在於此,诸公若无百姓为基,又去做何方诸公呢?”
  “臣僭越进言,惶恐不安,望陛下降罪。”
  刘协冲伏完冷笑了一声,意有所指的道:“若是爱卿这般赤诚的心性都要降罪,有些人恐怕应当下狱!”
  “皇叔,”刘协端坐身姿,看向了刘备,道:“自今日起,还请皇叔教导台阁,如何以仁德施政於民。”
  刘备躬身:“臣,定当竭尽所能。”
  “司空,烦请司空查清此事,若真有人刻意为之,不予轻饶。”
  曹操嘴角微扬:“臣领命。”
  “散议。”
  “赶紧让他回徐州!立刻马上!”
  曹操一出宫门,马上拉著郭嘉抒发內心的抓狂。
  这真的是个祸源!不是戏言!
  “你知道他在朝堂上干什么吗!?我看不懂是何战法!”
  “他,董承、伏完也害,我也不放过,分明就是要把许都搅成浑水!”
  曹操咬著牙的跳脚,说到后头竟然释怀般的笑了起来:“我真服了,世上竟有这种人,他也算是奇才了。”
  此人一言一语、行事作风,真的很难评价,看似赤诚其实一直在引战,就根本没停过!!!
  可是却也打击了董、伏一党,我又不得不乘势打压!
  代价就是我的军粮也会受损————这简直,如同饮鴆止渴!让人慾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