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跟红姨走
  在白月仙漫长的一生中,她听过太多的表白。
  不过,她並不討厌这位小关爷。
  虽然一副乞丐头子的打扮,然而他乾净到身上没有半点异味,就连露出来的半截脖子都白得很,像一根刚刚挖出来的莲藕。
  她在心底舔了舔舌头。
  把那股想咬一口的念头压了下去。
  “文凤说白老板很关照他,从来不收他来园子看戏的门票。”
  “他一个小孩子,哪来的钱看戏。”
  “关某可否替他还上这个人情?”
  “小关爷想怎么还?”
  关佑笑道:“现在到了吃饭的时间,如果白老板赏面,我想请你吃个饭。”
  “我甚少在外面吃饭,不过小关爷诚心相邀,月仙却之不恭。”
  “就怕永安府的小馆子比不上北平的大酒楼,怠慢了白老板。”
  白月仙轻轻一笑,隨著关佑朝西街的荷叶斋走去。
  许久之后,阮泉从一栋房子后面闪出来,望著两人走远的身影,眼中的阴鷙越来越沉。
  两具山匪身上的伤口出自小关爷,原本他不相信僵煞也是关佑传染的,可今日早上叫花子来济生堂闹事,拿走了九牛胆须,让他不得不怀疑起关佑的身份。
  阮泉在赶尸匠行当排得进前几把交椅,他知道尸与尸之间有著天壤之別。
  普通人死了,就是一具普通的尸。
  普通的尸体起了尸变,还是普通的尸,是他们这些赶尸匠可以镇压的邪祟。
  而有一类尸,生前就不是人。
  这种尸叫殭尸。
  他见过一次殭尸,就这么一次,他失去了师父和同门师兄弟……
  阮泉站在永安府最繁华的街道上,却仿佛站在十八年前的大墓里,墓里全是断骸残肢,血像爆发的山洪一样四处流著。
  “小泉快跑!”
  最后一幕,是师父用后背顶起那座千斤重的石门,等他跑出去后,石门砸了下来,將师门的一切留在了那座墓里。
  自那日之后,湘西再无雾隱门,江湖上多了一个走单帮的赶尸匠。
  哼,殭尸!
  一个白月仙不算,又来一个!
  阮泉在心底恶狠狠骂了两声,闪进了济生堂。
  伙计们还在清扫地上的药渣。
  陈掌柜看见他,嘆了口气:“阮师傅,您的货都准备好了,请进来清点。”
  阮泉点了点头,隨著陈掌柜走进后面的仓库。
  药材全用细棉布包著,一袋袋堆到了屋樑上,气味浓得让人想打喷嚏。
  棉布上写著字:“雷公藤”、“断肠草”、“棺底土”、“鬼灯笼”、“黑尸菌”、“五毒骨”,一半镇邪,一半养尸。
  阮泉解开棉包,抽出来检查了一番,是他想要的成色。
  陈掌柜笑道:“济生堂的招牌在这里摆著,绝不敢糊弄阮师傅。”
  “还差一样阴水。”
  “有有,在这里。”
  陈掌柜掀开棚布,双手抱出一个大陶瓮,瓮中传来晃荡的水声。
  所谓阴水,其实是地下暗河的源头水,此水从未见过天日,水性奇寒,以阴水洗尸,可让行尸在阳光下活动半个时辰。
  阮泉验过货,拿出一根金条拋给陈掌柜。
  陈掌柜又惊又喜:“阮师傅这是何意?”
  “结完药费,其余的都是给你的赏钱,不过,你得再给我一样东西。”
  “只要敝店有,阮师傅儘管开口。”
  “九牛胆须。”
  陈掌柜一听又是九牛胆须,不禁连连摇头:“你来晚了,全被討米堂的小关爷讹走了!”
  “就要一根。”
  金钱能使鬼推磨。
  陈掌柜到底將他私藏的一根拿了出来,肉疼地放到阮泉手上。
  阮泉拿到手上细看,不过是黄花菜似的一根须子,平淡无奇。
  “车子就在后门停著,现在就搬走。”
  “好嘞。”
  陈掌柜招呼伙计,把阮泉的药材搬到后门。
  等人走后,他环顾一圈空荡荡的仓库,又掂了掂手中的金条。
  寻思道:“赶尸匠这么赚钱?”
  此时,荷叶斋的招牌菜端了上来。
  黑猪肉、黄牛肉、白鰱鱼、黄骨丁,再加一碗碧绿的白菜。
  “白老板喝什么酒?”
  “喝完酒嗓子唱不出来,请小关爷见谅。”
  “那便喝茶。”
  关佑给白月仙倒上茶水,正宗的洞庭碧螺春,一片片茶叶在水中捲起又舒开。
  白月仙接过茶,啜了一口,清清淡淡地说笑。
  关佑目不转睛地看著她,说也奇怪,两世为人,见过的漂亮女人不少,就没她这么有感觉。
  这个女人怎么形容呢?
  说绝色吧,颧骨有点突出,下巴有点方,面部线条硬朗而凌厉,显出她不易屈服的个性。
  说温柔吧,她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每个神態也都无可挑剔,但每句话每个神態都不带情绪,就像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副躯壳,她的心始终在別的地方。
  “小关爷这么看著月仙,月仙怪难为情的。”
  “都说秀色可餐,我真想以白老板下酒。”
  “可惜月仙不是食物,不然送给小关爷吃了也无妨。”
  关佑凑到她面前,贴著耳朵说道:“白老板可以把我当成食物吃掉。”
  白月仙眼中闪过奇异的色彩。
  “小关爷当真愿意被月仙吃掉?”
  ……
  田简兮回了家。
  课本和寒假作业都在家中,开学前得复习一遍。
  大门的锁被撬开了。
  她先走到一楼的猪圈里,里面空空的,不仅那头肥猪不见了,几只下蛋的母鸡也没了踪影。
  简兮大大鬆了口气:“幸好你们被人牵走了,不然没有人餵你们东西吃,都得饿死。”
  上了楼,她找出课本、作业本,放进书包里,再把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放进藤箱。
  另一间屋里的纺织机还在,机子上掛著一条没织完的土布。
  简兮摸著布,泪水又流了出来,很快她就抹去眼泪。
  “关大哥说不能当迎风掉泪的林黛玉。”
  放下布,拎起箱子,拄著討米棍,简兮坚定地向楼下走去。
  不料,楼梯口站著一个人。
  一个漂亮而陌生的女人。
  女人偏著头上下打量简兮,那眼神就像打量一件衣服,不,是打量一头牲口。
  简兮心中一沉,她手中只有贺文凤给她的討米棍,还没学会打枪,这根棍子是她唯一的武器。
  “你是谁?”
  “丫头,我是你姆妈的好朋友,你叫我红姨就好了。”
  红姨?
  是向红鸞,那个杀死向家人的落洞女!
  简兮害怕得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死死攥住討米棍,告诉自己要冷静,千万要冷静。
  “红……姨。”
  “乖~”
  向红鸞对简兮招了招手:“这屋子太寒酸了,去红姨家里住。”
  “谢谢红姨,我这些日子住在討米堂,是小关爷安排的。”
  “誒,你堂堂的田家大小姐,怎么能和叫花子住在一起?再说,你跟小关爷无名无份的,住在他那里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