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赴宴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拉长了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子里那些低低的交谈声也停了,安静得像是在等什么。
  李太冲和薛十一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脚步声到了院门口,停住了。
  然后,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响起来,又脆又亮,在安静的院子里迴荡。
  “诸位英雄!”
  “夜色已深,晚宴已经备好。”
  “老庄主特请诸位一起移步正厅赴宴!”
  李太冲闻言一怔,回过神来。
  “今日老庄主怎请眾人赴宴?”
  薛十一道:“前些日子不曾有?”
  李太冲沉吟道:
  “一直没有,至多不过是和那些本地的朋友私宴,並没有这般大办宴席。”
  “之前我还奇怪,现在才明白原来老庄主一早就知道他们来者不善了。”
  “不过今晚……”
  薛十一眨了眨眼睛,笑道:
  “也许正是因为我来了?”
  “我的面子向来还是蛮大的。”
  李太冲没听出他的打趣,还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有可能!”
  院子里,有人站了起来。
  有人收了兵器。
  有人整理衣裳。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院子,穿过迴廊,穿过那些还没有关上的窗户。
  风里带著凉意,带著桂花的残香,还带著一种谁也能感觉到的氛围。
  山雨欲来风满楼!
  晚宴,设在藏剑山庄的正厅。
  正厅很大。
  大得能容下百人同时饮宴,一望开阔,宽敞得说话时能听见回音。
  两侧高墙悬掛著一排排牛角灯,灯內燃烧著粗烛,將偌大的空间照的明暗交错。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厅最深处的墙上掛著的那柄剑。
  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也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
  它就那样静静地掛在墙上,但任何一个懂剑的人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都会是它。
  因为它身上的气息与眾不同。
  是一种沉睡了多年却依然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的气息!
  这是云潜龙早年的佩剑!
  而剑的下方,是一张长方形的桌子。
  桌子很大,桌面是整块的花梨木,桌上铺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满了各色美酒佳肴,满满当当地摆了长长的一溜。
  酒是绍兴的状元红,温在锡壶里,壶嘴上冒著细细的白气。
  菜是刚从厨房里端出来的,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云潜龙就坐在桌子最深处的正位上。
  他的坐姿和他钓鱼时一样,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不说话,不动,像一尊雕塑。
  但谁都知道,这尊雕塑隨时可以变成一把出鞘的剑。
  云正义侍立在他身旁。
  就站在他右手边,半步之后的位置。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低垂,看著桌面。
  居然也不说话,也不动,像一根柱子,像一个木头人。
  正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正厅外面也很安静——
  不是应该安静,只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却没有人说话。
  客人们已经到了。
  但他们为什么谁也不说话?
  他们又为什么没有进来?
  只因为他们被拦在了正厅门口。
  拦住他们的是两个人。
  一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的中年大汉。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塔,他的两条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手指短粗,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他从不带兵器。
  他不需要兵器。
  他的双手就是兵器!
  另一个中年人却恰恰相反,生的皮肤白净,身材瘦长,穿著一件白色长衫,手里摇著一把摺扇,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
  他也不带兵器。
  他也不需要兵器。
  他的微笑就是兵器!
  他的脸上掛著很温和的微笑,让人一看就觉得亲切。
  这两个人在藏剑山庄乃至江湖上,很少有人不认得。
  “碎骨无情”孙蛟,“活诸葛”杨若松。
  他们是老庄主云潜龙最信任的两个兄弟,跟了云潜龙三十年。
  孙蛟是绿林好汉出身,所练的三十六式黑龙擒拿手足以断木碎石。
  当年他曾一个人用这双手活生生撕碎了十八个马匪的脑袋,更扬言若遇到了“血手狂屠”陈血虎定要比试比试,看看谁的手更厉害。
  杨若松则是名门子弟,书香门第,举人出身,素来有“活诸葛”的称號。
  没有人见过他出手。
  有人说他根本不会武功;
  也有人说他武功深不可测,只是从不显露。
  但不管会不会武功,他能在云潜龙身边待三十年,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两个人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一文一武。
  此刻,他们正一左一右地站在正厅门口。
  他们的面前,站著今晚到场的客人。
  杨若松摇著摺扇,脸上的笑容温和而诚恳。
  “诸位英雄,藏剑山庄有个规矩,想必诸位大多也都听说过。”
  “没有人能带著兵器走进正厅,这是老庄主定下的规矩,连我们这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兄弟也不例外。”
  他用摺扇指了指门边,那里摆著几个兵器架子。
  架子是铁打的,焊在地上,上面铺著软布。
  “请诸位將兵器解下,放在这里。”
  “我们会为诸位好生保管,走的时候原物奉还。”
  他说得很客气,很周到,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客人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覷。
  本地金刀门的赵老门主,六十多岁,鬚髮花白,身上根本没带兵器。
  毕竟他今晚是来参加宴会的,不是来打架的,为什么要带兵器?
  这岂非是一件很正常的道理?
  他笑呵呵地走了进去,边走边说:
  “藏剑山庄的规矩,老夫是知道的。应该的,应该的。”
  龙虎派的赵氏兄弟,两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也是空著手来的。
  他们跟在赵老门主身后走了进去,脸上带著那种“我们是自己人”的笑容。
  岭南十三家鏢局的总鏢头马如龙,四十来岁,精壮结实,腰间倒是掛著一把刀。
  但他二话不说,解下刀来,往兵器架上一放,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但有些人没有动。
  全真教的白云真人站在最前面,他带的是一柄普通的拂尘。
  这本不是武器,可所有人都知道即便是一柄普通的浮尘,落在他这样的个人手里也依旧是最厉害的兵器。
  何况他身后六个弟子们都带著剑,六把剑,整整齐齐地掛在腰上。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就那么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