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解兵
  江南烟雨庄的独孤庄主站在白云真人的旁边。
  他一个人来的,腰间也悬著一柄长剑,剑鞘是青色的鯊鱼皮,剑穗是银色的丝絛。
  他的手搭在剑柄上,久久未动。
  苗疆的摩訶沙站在独孤庄主的后面。
  他的手里握著一根黑漆漆的短棒,名为黑煞棒,是他赖以成名的兵器也是他的招牌,从不离身。
  还有其他人——
  如关外来的一个独行侠,背著把大刀,想必就是黑鬍子了;
  川西来的一个头陀,提著一根禪杖,应当是花和尚;
  以及一些年轻子弟、名门高手……
  谁也没动。
  有的是心虚;
  有的是抹不开面子、不肯就这么把自己的兵器交上去。
  还有一个不知来路的黑衣人,看著平平无奇,除了一身黑衣以外没什么特点,却偏偏引薛十一多看了几眼。
  毕竟能成为藏剑山庄的客人,没有特点岂非正是最大的特点?
  他们都没有动。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孙蛟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不像杨若松那样会说客气话,他就那么站著,瞪著面前的这些人。
  他的目光从白云真人脸上扫到独孤庄主脸上,从独孤庄主脸上扫到摩訶沙脸上,又从摩訶沙脸上扫到后面那些人脸上。
  他虽然看著像是一个莽夫,但莽夫经歷的多了也会粗中有细。
  他知道这些人在这个时候来者不善。
  既然来者不善,本也並非真心拜访,心里各怀著各的鬼胎,又岂肯解下兵器?
  万一是鸿门宴呢?
  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时间,竟僵持住了。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杨若松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等著,微笑著。
  江湖上很多人都奇怪,杨若松若不会武功究竟是怎么混江湖,是怎么杀人的?
  难道仅仅是凭嘴皮子?
  还是他从来就没有杀过人?
  摩訶沙最先沉不住气。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官话也说的蹩脚:
  “我走到哪里都带著我这根黑煞棒,就是在土司家里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把黑煞棒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青石板都震了震。
  “藏剑山庄难道比苗疆土司的地位更大?”
  他可能是眾人之中唯一一个不考虑鸿门宴的人,仅仅只是抹不开面子而已。
  当然,也不排除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鸿门宴。
  杨若松的脸上笑容不减,依旧彬彬有礼。
  “土司是土司,藏剑山庄是藏剑山庄。”
  “若要踏入正厅则必须要解下兵器,这是规矩,若阁下不愿意——”
  他退后一步,伸手往旁边一引。
  “就请打道回府吧。”
  摩訶沙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握棒的手收紧了。
  他身后的四个弟子也都愤愤不平,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嘴里嘰里咕嚕地说著苗语,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气和表情一看就不是好话。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从容瀟洒的笑声响了起来。
  “不过是解下兵器而已,又有何妨?”
  “何必大动干戈?”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语气懒洋洋的,带著漫不经心的味道,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薛十一。
  薛十一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步子很慢,脸上掛著笑。
  “难不成我不带兵器,就会怕了藏剑山庄?”
  他当著眾人的面,走到李太冲身边伸手一探,看似隨意,却只在一剎那便神奇般的將李太冲腰间的长剑解了下来。
  李太冲愣了一下,既没有拦他,也根本拦不住。
  所有人將这一幕看在眼里,无一不是心头一惊。
  只因为他们也完全没有看出薛十一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竟忽然將这剑客腰间的佩剑取下。
  其手法实在是神乎其神,一定下过苦功夫!
  而事实上的確如此。
  薛十一少年时曾的確苦练过天地大悲赋第三层记载的绝技“飞龙探云手”。
  后来功成之后,遇到的许多美人都很难不惊讶自己明明穿著外衣,可贴身肚兜却为何能一眨眼便能到他手里这件事情。
  薛十一提著那把剑,在眾人眼前扬了扬,笑道:
  “我这天下第一剑神,今晚不带剑又如何?”
  他把剑往兵器架上一放,拍了拍手。
  眾人看著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像叫花子一样的人,一时半会也不知道他是谁。
  但刚才他这一手功夫可著实有点东西。
  何况“天下第一剑神”这六个字,分量可不轻。
  至今为止,江湖上能称作剑神之人屈指可数,寻常人敢称剑神,只怕当天便要横尸街头了。
  有人皱了皱眉。
  有人撇了撇嘴。
  有人冷笑了一声。
  但气氛確实缓和了不少。
  摩訶沙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只听见了薛十一刚才那句:
  “难不成我不带兵器,就会怕了藏剑山庄?”
  妈的!
  一个跟要饭似的小子都不怕,难道他摩訶沙就怕了?
  他“哼”了一声,把黑煞棒往兵器架上一扔。
  “难道我就怕了吗?”
  他又“哼”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大了。
  “我倒要看看,有什么把戏!”
  说完,他赤著脚,“啪嗒啪嗒”地走了进去。
  四个弟子对视一眼,也解了弯刀,跟了上去。
  有了摩訶沙打头,剩下的人也都心中有了思量。
  大家目的都是一样的,虽然都不带兵器,可未必就怕了云潜龙。
  白云真人微微点头,將浮尘交给弟子,其他六个弟子也都解了剑。
  独孤庄主沉默了片刻,也解下了腰间的长剑。
  黑鬍子解了大刀;花和尚放下了禪杖,其他子弟、豪客也都如此。
  就连那黑衣人也隨便从怀里摸出了两把短刀,放在了架子上。
  杨若松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变过。
  只不过当看向薛十一的时候,带了几分尊敬。
  他看得出薛十一不是敌人,而是朋友,是藏剑山庄的朋友。
  一场危机,被薛十一轻描淡写地化解。
  眾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也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
  这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出头?
  他和藏剑山庄是什么关係?
  薛十一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拍了拍李太冲的肩膀,笑道:
  “走,进去喝酒。”
  李太冲苦笑了一下。
  他的剑还从来没有过就这样被人“借”走。
  这本是一个剑客的原则问题。
  可谁让这一次“借”走他剑的人,是薛十一呢?
  薛十一不是別人。
  薛十一就是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