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碎骨无情
  云潜龙听了,一笑。
  “那倒是老夫的罪过了,既然如此——”
  他摆了摆手。
  “诸位且先將酒放下便是。”
  查君子点了点头,把面前的酒杯推到了一边。
  他这一推,其他人也顺势把酒杯推开了。
  谁都知道,老庄主此时虽看著还挺和眉善目,其实却绝对不是一个纯善之辈。
  酒放下了。
  云潜龙也没有再劝。
  只因为单凭这一杯酒,他就已经將在场的人看的清清楚楚了。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慢慢地,一个一个地。
  像是在丈量他们,掂量他们,把他们的分量一五一十地称出来。
  然后,眾人还一口菜没吃呢,他又开口了。
  “其实诸位的来意,老夫都知晓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的直接、甚至有些锋利的语气。
  像是一柄剑从鞘里抽出来,亮在阳光下。
  “有些朋友是真为相助而来,是为了情谊,老夫感激不尽。”
  “但有些朋友——”
  他的目光落在白云真人、独孤庄主、摩訶沙那些人身上。
  “就是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宝藏,为了所谓的无双剑,是吗?”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无双剑?”
  摩訶沙的声音嘶哑地响了起来,充满了不悦和不屑:
  “什么狗屁无双剑?不曾听过!”
  “我只是在岭南办事,听闻藏剑山庄向来有所威名,特来拜访,却不成想原来是这般待客之道!本地帮派真是太没礼貌了!”
  他说著,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只鸡腿,连肉带骨头,整只塞进了嘴里。
  “嘎吱——嘎吱——嘎吱——”
  他的腮帮子鼓动著,牙齿磨著骨头,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鸡腿的骨头在他嘴里,像是酥脆的薄饼一样,被嚼得粉碎。
  他嚼了几下,喉结一动,连肉带骨头渣子一起咽了下去。
  然后他又抓了一只。
  正厅里的人都看著他。
  这不是在吃东西,这是在炫耀。
  鸡腿的骨头虽然不粗更不硬,但如他这般轻轻鬆鬆的嚼碎,並不轻鬆。
  摩訶沙这是在显示自己的內力深厚。
  那骨头在他嘴里,跟肉泥没什么区別。
  孙蛟已经皱起了眉头。
  他站在云潜龙身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丝厌恶。
  不等別人开口,他忽然从云潜龙身后大步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姿態和他的名字一样像一条蛟龙,带著一股子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气势。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咚”的一声响。
  他走到摩訶沙面前,站定。
  他比摩訶沙高出整整一个头,宽出整整一圈,站在那里像一座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
  “阁下未免太失礼了吧。”
  “这种地方,是你炫耀功力的吗?”
  摩訶沙抬起头来,看著面前这个黑塔一样的大汉,冷笑一声。
  “你待如何?”
  他的声音比孙蛟更高,更尖,似乎早已经忍耐许久了。
  他是真的生气了。
  从最开始来到藏剑山庄拜访却被怠慢,直到现在才受到邀请;到后来的解兵、饮酒却无酒可饮,再到现在的誹谤!
  他摩訶沙一生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
  当下“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是撞出了火花。
  然后——
  孙蛟动了。
  他的手伸出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著摩訶沙的手腕抓去——
  三十六式黑龙擒拿手,每一式都能断木碎石。
  这一式叫“锁脉扣”,扣住手腕,一拧,一扭,一压,对手的整条胳膊就废了。
  碎骨无情这绰號就是这么来的。
  可摩訶沙也不是好惹的。
  他赖以成名的黑煞棒虽然不在手中,可身子猛地一扭,像一条蛇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的右手一翻,一掌推了出去。
  那一掌带著一股腥风,掌心发黑,显是多年苦练的毒砂掌一类功夫。
  而且毒性之强,中者若无解药,在数个时辰之內必死无疑。
  他的掌很快。
  但孙蛟的手更快。
  摩訶沙那一掌还没有推出去,孙蛟的五根手指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像五根铁箍,紧紧地箍住了他的骨头。
  然后一拧。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摩訶沙发出一声惨叫。
  那叫声又尖又厉,就连在场眾人听了,也无一不是心头一震。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的右手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一条手腕的骨头碎了,碎成了渣。
  但孙蛟没有停。
  他的手一翻,已扣住了摩訶沙的另一只手腕。
  摩訶沙的脸已经白得像纸,深知这一下,他的双臂非但便要彻底废掉,恐怕以后江湖上也再无他半分地位了。
  可他在对方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薛十一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起身的。
  人影一晃,快得近乎虚幻,快得连风声都不带一丝。
  等眾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孙蛟身侧。
  一只手轻飘飘伸出,稳稳握住了孙蛟正要发力的手腕。
  动作轻缓,笑意温和。
  “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薛十一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这人虽有些不够体面,却单纯的可爱,绝非藏剑山庄的敌人,何必赶尽杀绝?”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快得让全场窒息。
  孙蛟的身手有多恐怖,眾人刚刚亲眼见识。
  简直可以说是断骨如折柴,狠辣无情。
  可这样一个狠人,此刻手腕竟被薛十一轻描淡写扣在手中,动弹不得。
  满堂皆惊。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孙蛟脸色微沉,下意识运力挣动,內力如狂涛般翻涌,可对方那只手却如同铸钢铁沉稳如山,半分都摇不动。
  他心中猛地一震——
  此人內力之深,远在他之上!
  云潜龙坐在上首,面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也不禁掠过一丝讶然。
  云潜龙知道薛十一是个很有本事的年轻人,但万万没料到薛十一的本事会这么大。
  自己的老兄弟孙蛟,竟被他一招制住?
  薛十一仍是那副淡然模样,笑意温和,手上却分寸不让。
  孙蛟几番暗劲涌动,都如泥牛入海,心知再纠缠也是自取其辱,只得缓缓收力。
  云潜龙这时才淡淡开口:
  “老二,退下。”
  孙蛟深深看了薛十一一眼,终是鬆开了手,默默退回原位,只是看向薛十一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凝重。
  薛十一这才收回手,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摩訶沙死里逃生,捂著断手,冷汗淋漓,看向薛十一的眼神里充满复杂。
  他一生骄狂,不愿低头,可这救命之恩却无法视而不见。
  他的弟子连忙衝上来扶住他。
  摩訶沙却偏偏咬牙推开別人,自己站了起来,闷哼一声,终是涩声道:
  “谢了……”
  不过简简单单两个字,极不情愿,却又字字真切。
  说完,他已无顏在此地逗留,在弟子追隨下踉蹌著转身离去。
  厅中眾人目光又齐刷刷落在薛十一身上。
  有震惊,有诧异,有敬畏,也有难以置信。
  方才还寂冷如坟的大厅,此刻所有的焦点全在他一人身上。
  薛十一却视若无睹。
  在一道道目光注视下,他慢悠悠转身,脚步轻缓,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
  从容,淡然,仿佛刚才那一手惊震全场的截拦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坐回椅上,拿起面前的酒杯慢慢饮尽。
  云潜龙端坐椅上,也依旧面色不变。
  甚至执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缓缓送入嘴中,慢慢咀嚼。
  风轻云淡。
  仿佛厅中从未有过血腥。
  嚼尽咽下,又饮一口酒,他才抬眼缓缓扫过眾人,微微一笑。
  “诸位,在此间喝酒可以,吃肉也可以……”
  他微微一顿,道:
  “只不过,万万不要连骨头都吞了。”
  “现在,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