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请君入瓮
  夜。
  夜已深。
  宴席散得很平静。
  酒喝完了,肉也吃完了,没有人再闹事,只剩下一堆骨头。
  摩訶沙的血早就被擦乾净了,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仿佛那个人、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唯独令所有人难忘的就只有薛十一神乎其神的身手和云潜龙离席前留下的两句话:
  “今晚喝了酒的就是山庄的朋友,可以继续留下。”
  “没有喝酒的,请明日一早便离去吧。”
  ……
  薛十一是最后回到客舍的。
  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所有的门窗都关著,无声无息。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没有点灯。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头顶的黑暗。
  今晚没有月亮。
  乌云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窗外黑漆漆的,只能听见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呜呜地响。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著,回忆著今天的一切。
  那个红衣如火、骄横跋扈的少女。
  那个敦厚老实、像石头一样的义子。
  那个执掌生杀予夺的老人。
  那一文一武的左膀右臂。
  还有那些客人……
  除了摩訶沙以外,其他客人自然还没有走。
  他们只是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关上了门,灭了灯,然后等著。
  等什么?
  他们在等夜深!
  毕竟他们千里迢迢地赶来,冒著极大风险来到藏剑山庄为的就是那把剑,那个宝藏。
  现在连剑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要被赶走?
  他们能甘心吗?
  他们绝不甘心。
  云潜龙今晚最后留下的两句话也绝对不是要赶人。
  而是在逼人。
  逼他们在今晚动手。
  想必是人已来的够多,可以一网打尽了么?
  薛十一嘆了口气。
  这些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野心。
  但他们有没有想过云潜龙是什么人?
  他活了六十年,打了上百场仗,只输过一次。
  他会在自己的家里被一群各怀鬼胎的人算计吗?
  也许他们都很清楚云潜龙的算计,但是却不能不入瓮,只因为他们今天晚宴上並无胆子做云潜龙的朋友。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
  嗖——
  什么东西从空中掠过,快得像一阵风,轻得像一片落叶。
  如果不是薛十一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听到。
  他没有动。
  继续听著。
  嗖——嗖——
  又是两声。
  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一前一后,间隔很短。
  然后又是几声——
  接二连三的,像是有人在接力,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中穿过去。
  薛十一又嘆了口气。
  他慢慢地坐起来,穿上靴子,整了整衣裳。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黑得像一口锅底,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些人已经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了,正借著夜色的掩护往某个方向去。
  他也推开窗,翻身而出。
  脚落在地上的时候,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比任何人都要轻得多。
  瞬息之间已融入了黑暗之中,跟在那些人之后。
  那些人走得很急,但很小心。
  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彼此之间隔著一段距离,既不跟丟,也不靠得太近。
  他们的轻功都不弱——
  毕竟能在这个时候来到藏剑山庄的人,武功上多少都有两把刷子。
  薛十一跟在他们后面,保持著更远的距离。
  那些人似乎早已约好。
  他们从客捨出发,穿过迴廊,绕过演武场,避开巡逻的弟子……显然都对这里的路已很熟悉了。
  哪里有树,哪里有墙,哪里有暗哨,哪里是巡逻弟子的必经之路,他们全都知道。
  藏剑山庄的夜巡很严密。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队弟子走过,火把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很亮。
  但再亮的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也还是太多了。
  假山后面,树荫底下,墙角拐弯处,都是火把照不到的黑暗。
  那些人就藏在黑暗里。
  等巡逻的弟子过去了,他们又出来了,一个一个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魂。
  薛十一跟在后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了白云真人,老道士的轻功很好,脚不沾地,像是在地上飘。
  他的六个弟子没有跟来。
  他看到了独孤庄主,其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他看到了那个从关外来的黑鬍子,背上的大刀已经解下来了,提在手里,刀刃用黑布裹著,不反光。
  他看到了川西来的那个花和尚,他的禪杖没有带,换了一把短刀插在腰间。
  他看到了查君子。
  查君子的轻功出乎意料地好,一个整天和铁疙瘩打交道的人,走起路来却像一只飞鸟。
  还有一些晚宴上並未留名的人……
  这些人,都是今晚没有喝酒的人。
  但最后,薛十一还看到了另外两个令人意外的人。
  龙虎派的赵氏兄弟。
  他们也跟在队伍里,一左一右,和查君子走在一起。
  薛十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氏兄弟今晚喝了酒。
  他们是本地人,和藏剑山庄向来交好。
  但现在,他们和这些“敌人”走在了一起。
  看来,真正能算得上是来相助的朋友,就只有金刀门的赵老门主、总鏢头马如龙和几个不知名的本地子弟了。
  很快,他们到了。
  地点不出薛十一所料,正是那排低矮的石头房子。
  藏剑山庄的藏剑密室。
  九代藏剑,尽在於此。
  房子还是那个样子。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上了锁的铁门。
  墙壁很厚,厚得像城墙,屋顶上是铁板。
  门前站著两个弟子,腰悬长剑,一动不动。
  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苗在风中晃来晃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些人没有直接衝上去。
  他们散开,藏在密室周围的假山后面、树丛里面、墙角拐弯处。
  一个个屏住呼吸,像一群潜伏在猎物周围的狼。
  薛十一也找了个地方藏好。
  他数了数——
  加上赵氏兄弟,今晚到场的一共十一个人。
  十一个高手!
  如果是一般的山庄,十一个高手一起出手,足够把整个山庄翻过来了。
  但这是藏剑山庄。
  他们不得不小心。
  薛十一听到一个很低的声音,从假山后面传出来。
  是白云真人。
  “谁先愿意进去一探?”
  白云真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却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