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花开为谁?
  薛十一揽著冷春,整个人突然拔地而起。
  脚下的石板在他离地的那一瞬间塌了下去,几块青石板同时翻落,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但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身影飘忽,仿佛踩著空气、踩著从穹顶漏下来的阳光、像一只衝破水面的鱼,笔直地向上衝去。
  冷春被他揽在怀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没有挣扎。
  不是因为不想挣扎,是因为薛十一的手扣住了她的脉门。
  她浑身的力气都被那一扣卸得乾乾净净。
  她只能被他带著,向那个天洞斜斜飞去。
  “他一定疯了!”
  冷春想。
  天洞离擂台足有几十丈高。
  这世上没有任何轻功可以一跃几十丈。
  就算是少林派的一苇渡江、就算是武当派的梯云纵、就算是传说中已经失传的云龙三折……都绝对不可能!
  他会摔下来的。
  而且他会带著她一起摔下来。
  他们会一起坠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摔成肉泥。
  可薛十一没有摔下来。
  他斜斜飞到五丈高、七丈远的时候,身体忽然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手里握著的匕首已经被掷出,然后他整个人借这一点之力,脚步在匕首一踏,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朝著一侧的石壁径直掠去。
  冷春的眼睛睁大了。
  她看见薛十一掠向的那面石壁和別处没有任何不同。
  青石砌成,表面粗糙,长著薄薄的青苔。
  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甚至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然后,薛十一出了一掌。
  他的右掌拍在那面石壁上。
  轰。
  石壁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了。
  碎石四溅,烟尘腾起。
  整面石壁被他一掌轰出一个七尺见方的大洞。
  冷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一个人的掌力是绝不可能做到凌空一掌轰出一个七尺见方的大洞。
  即便是昔日武林神话金无双来了也万万不可能。
  薛十一自然也不行。
  他之所以能做到,只因为石壁后面不是泥土,不是岩石……
  而竟是空的!
  薄薄的一层石壁后面有人。
  三个人。
  他们坐在一个小小的密室里,面前摆著一座精密的青铜机括。
  机括上有数十个手柄,他们的手正按在手柄上,按照规律,一个接一个地扳下去。
  每扳下一次,擂台上就有一块石板翻落。
  这就是第三关真正的秘密。
  那些石板当然不是自己塌陷的。
  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
  每一块石板的塌陷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先塌边缘,再往中间蔓延。
  让擂台上的人一步步被逼入绝境,却永远猜不到下一块塌的是哪一块。
  薛十一揽著冷春,从那个被他轰开的洞口钻了进去。
  碎石还在往下掉。
  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密室里那三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呆住了。
  他们的手还握在手柄上,但已经忘了扳动。
  他们瞪大眼睛看著从墙壁里钻进来的两个人,像看见了鬼。
  冷春也看见了他们。
  然后她终於明白了一切。
  渐渐的,她的眼睛里有诧异,但又从诧异变的佩服起来。
  她在这擂台上守了数年,杀了七个闯关的人,但却从不知道这里居然有机关的所在。
  可薛十一……
  他明明是第一次到这里,他怎会知道机关的所在?
  冷春想到薛十一刚才在擂台上一直不出手,一直躲,一直在左顾右盼。
  不是因为他小瞧她。
  是因为他在听。
  他在听那些石板塌陷的声音。
  每一块石板塌下去的时候,机括都会发出声响。
  那个声响会沿著石壁传上来,从什么地方传出来……
  那里就是空的。
  他一直在判断那些声音的方位。
  他用了一整场隨时都会致命的决斗的时间,找到了这间密室的位置。
  所以他才会说有一个更好的通关办法。
  冷春看著他,已完全的呆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
  薛十一鬆开揽住她腰的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碎石屑从他头髮上簌簌落下。
  他的衣服又已经破得不成样子。
  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还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看来这一关已过了。”
  “现在,就劳烦各位带路了。”
  安静。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灰尘落地的声音。
  穹顶的天洞里,阳光正好照进来。
  照在那些青铜手柄上,照在三个呆若木鸡的操纵者脸上,也照在薛十一和冷春之间。
  ……
  阳光正暖。
  这是一座花园。
  青石小径弯弯曲曲,两旁种著成片的紫花风铃木。
  时令已是初冬,北方的风大概已经能刮掉人的耳朵,但广州城的冬天是软的。
  风是软的,阳光是软的,连那些花都开得不知时节。
  紫花风铃木一树一树地开著,一朵朵花簇拥在枝头,风一吹便轻轻摇晃。
  花园正中有一座亭子。
  四角飞檐,红柱碧瓦,檐下掛著一串铜铃。
  亭子里坐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懒懒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一只手托著腮,另一只手端著一只茶盏。
  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她也没有放下。
  她看著满花园的紫花风铃木。
  紫花风铃木也看著她。
  她是那种任何人见了都很难不去看第二眼的女人。
  男人见了会目不转睛,女人见了会心生嫉妒。
  一部分是因为她的容貌。
  但大部分是因为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三分成熟的风情,三分妖嬈的媚意,好像会说话。
  她看著你的时候,你总觉得她有话要对你说,又总觉得她什么都不会说。
  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比任何言语都更叫人心里发痒。
  玉霓裳。
  千金楼楼主。
  此刻她正坐在这座不知属於谁的花园里,喝著不知谁送来的茶,看著不知为谁开的花。
  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甚至比在自己家里还要从容。
  隨后,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来人显然有一身极高明的轻功,走在青石小径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惊动。
  但玉霓裳听见了,只是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了。
  一个神秘人站在亭子外面。
  这个人身形高大威猛,比寻常人足足高出一个头。穿著一身黑衣,外罩一件黑色披风,披风的下摆在风里微微翻动。
  脸上戴著一张罗剎面具。
  青铜铸成的面具,青面獠牙,怒目圆睁,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青光。
  面具的眼洞里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沉,沉得像两口深潭,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