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罗剎门主
  风吹过花园,紫花风铃木的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青石小径上,落在亭子的飞檐上,落在玉霓裳的裙摆上。
  铜铃在檐下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玉楼主住得可还习惯?”
  神秘人最先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沉,很空灵。
  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整座亭子都在说话。
  腹音!
  这是极高深的內功。
  能將声音从丹田逼出,通过胸腔的震动传入空气,让人听不出声音的来源。
  会这种功夫的人不多,能练到这种地步的更是凤毛麟角。
  玉霓裳淡淡道:
  “罗剎门的招待还算不错,就是有些霸道了。”
  “我已有很多年没见过如此霸道的人在我面前了。”
  罗剎门主没有笑。
  其实他戴著那样的面具,就算笑了也看不出来。
  “若非霸道,玉楼主又怎会留下来?”
  “玉楼主不留下来,薛十一也不会来。”
  “不过我罗剎门固然霸道,但这段日子可没有耽搁了千金楼的生意,还已派数个杀手替各地千金楼解决了至少三个不小的麻烦,这份诚意应当不差了。”
  玉霓裳终於转过头。
  她淡淡的看了罗剎门主一眼。
  “既然你一定要他来,又何必让他闯三关?”
  “万一出点差池,你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
  罗剎门主站在亭子的阴影里。
  阳光照在他的面具上,青铜的狞面一半亮一半暗。
  “难道玉楼主对他没有信心?”
  玉霓裳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那些慵懒,那些从容,那些淡淡的风情在一瞬间全部化开,变成了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
  你不知道她的笑容的下一刻,是杀人还是上床。
  “我对他自然有信心。”
  她说得很慢,一字字道:
  “只是有些罪不必受,为什么非要去受呢?我只是怕他受不必要的伤,他身上的伤疤已足够多了……”
  罗剎门主沉默了片刻。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披风的下摆在风里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自有安排。”
  他的腹音在亭子里迴荡,震得檐下的铜铃又响了几声。
  “那三关不过是考验。”
  “考验他是否真的有本事做到那件事。”
  “但即便做不到……”
  他顿了一顿:“看在千金楼的面子上,我们也绝不会为难他。”
  玉霓裳没有接话。
  她在等。
  果然,罗剎门主继续说下去:
  “玉楼主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如此从容自信,想必是也知道那三关绝对难为不了他,也知道我们绝不会让他必死无疑。”
  玉霓裳把茶盏放回石桌上。
  瓷底碰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不错,我知道是这样。”
  她抬起头,看著罗剎门主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
  “就是不知道你们设想的那看似必死无疑的三关,又是如何留下生机的?”
  风吹过花园。
  紫花风铃木又落了一阵花雨。
  罗剎门主开口了。
  “第一关,千机落雨廊。”
  “那里的暗器密如骤雨,天下能全身而过的人屈指可数。”
  “但我们用来对付他的暗器全都是改造过的,刃口磨钝了三分,毒药换成了麻药,即便中上几枚也不过是皮肉之伤,绝不致命。”
  “第二关,亦枯亦荣。”
  “密室里的毒气是用七种剧毒混合而成。”
  “但那些花一旦凋零,花蕊里便会散发出解毒的药气,如果薛十一真的撑不住倒下了,那些花也会替他將毒驱散。”
  玉霓裳道:
  “第三关呢?”
  罗剎门主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长到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动了三次。
  “第三关,死局擂。”
  “擂台上的石板会一块一块塌下去,直到台上只剩方圆一丈。”
  “如果一丈之內还没有分出胜负,我们安排的人便会出手搅局,让那场决斗打不下去。”
  “其实最后的一丈方圆,是万万不会塌下去的。”
  “冷春是个很有用的女人,我不会就这样让她白白送了性命。”
  “只是可惜……”
  他停住了。
  玉霓裳终於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带上了几分好奇。
  “可惜什么?”
  罗剎门主忽然低沉地笑了一声。
  “可惜薛十一不愧是薛十一。”
  “我们准备的这些全都没有用到,他就这么大摇大摆的闯了进来,甚至期间还不忘勾引我罗剎门的女人。”
  玉霓裳一怔,隨后无奈的笑了。
  “薛十一要是不勾引女人,那还是薛十一么?”
  “有道理。”
  罗剎门主点了点头,声音里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像中更狡猾时那种复杂的心情。
  “甚至最后一关,出其不意。”
  玉霓裳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哦?最后一关如何出其不意?”
  罗剎门主道:
  “他既没有杀死冷春,也没有被冷春杀死,更没有等到我们的人来搅局。”
  “他竟找到了机关所在,一跃数丈远,一掌轰碎了墙壁找到控制机关的要塞,跟冷春一起活下来了。”
  玉霓裳听了,脸上笑容依旧。
  不是刚才无奈的笑。
  她的眼睛已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显然有几分得意,仿佛听到別人夸奖薛十一便如同夸奖她自己一样。
  可这並不稀奇。
  只因为她向来把薛十一当作她最好的朋友。
  “他向来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可谁也能听得出那骄傲的意味。
  “他一见到美女,就很难忍心下手了。”
  她把目光从罗剎门主身上移开,重新投向满花园的紫花风铃木。
  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不急不慢。
  “看来他的行为,出乎你们的意料了。”
  罗剎门主没有说话。
  他忽然闭上了嘴。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已经有人来了。
  青石小径的尽头,一个人正悠哉游哉地走过来。
  他身上穿著一件彆扭的绸缎子衣裳。
  或者说,那曾经是一件相当考究的四川蜀锦袍,现在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
  只见那袖子少了半截,衣襟被撕开好几道口子,下摆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破破烂烂地垂著。
  这样的一个人,本实在不该出现在如此精致的花园里。
  可此时这个人非但出现了,而且他走路的姿势就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和玉霓裳的从容几乎一致。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脚尖踩在落花上,悠哉游哉。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在笑。
  他的笑容依旧是那么的放浪不羈。
  除了薛十一,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