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人才断代
  枪厂。
  红旗飘飘。
  “精忠报国、全体同仁大干180天”的鲜红横幅掛在各个车间门口。
  继宣布新建1500人的庶务科之后,沈监督再次下令,立即停止除子弹之外的一切產品,集中力量生產新式步枪。
  研发车间內。
  各车间主事、高级工程师、以及部分任劳任怨的老实工人,里三圈外三圈的围著,听现场讲解槓桿步枪的构造。
  其实就是歷史上的温彻斯特1886式槓桿步枪,不能说完全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因为设计者是同一个人——白朗寧。
  枪长90厘米、线条简洁,造型流畅、櫸木枪托,黄铜机匣。
  乍一看像是双枪管,底下略细的是载弹管仓,可以容纳10发10毫米口径的圆头子弹。
  管仓內置弹簧,10发子弹顺次排列。
  射击时,拉动扳机护圈,枪机后退拋出空弹壳,管仓內的第二发子弹被向后推到送弹位置。
  扳机护圈復位时,托弹板提升,將第二发子弹向上抬起,从而被向前运动的枪机推进枪膛。
  白朗寧解释的结结巴巴,他是典型的技术人员,不擅言辞,唯爱钻研技术。
  ………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些人即使嘴上不大愿意,心里也不得不佩服白朗寧的才华!
  “设计確实精巧,白朗寧这个洋人有两把刷子。”
  “精妙是精妙,但零件复杂,相比以前三十式步枪,加工工时要增加一倍。”
  “是啊,这几个零件必须一丝不差。”
  “鏜削是关键!”
  “可惜秀全辞职了,秀全操控鏜床是一把好手,眼睛像尺子,削出来的零件分毫不差。”
  沈墨卿心里一咯噔。
  本厂老师傅洪秀全,入职时间2年半,流转了3个车间,人缘很棒,技术更棒,任劳任怨,勤勤恳恳。
  秀全,你究竟想做甚??
  再联想到那日被自己击伤逃跑的宗方小太郎。
  还有樱机关。
  还有失窃的军火。
  沈墨卿很想大声询问老天爷,在京城这个貌似风平浪静的湖面下,究竟藏著多少妖魔鬼怪??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相比於年轻员工,年龄在35岁以上的工人们似乎更懂技术。
  立项技术研討会足足召开了半天。
  由於话说的太多,眾人喝掉了半锅茶水。之后,各自领了任务,回到车间开始上手试製第一批样品步枪。
  得益於联合帝国的初步工业化,燕山重工集团的硬体条件很不错,以枪厂为例,各式蒸汽工具机、手工工具机应有尽有。
  钻、切、削、鏜、拋光,全部机器化。
  ………
  会议之后,沈墨卿带著辜鸿铭、沈璉视察车间,一进门,刺耳的噪音、难闻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製造业从来如此,又苦又累。
  可是,製造业是国民经济的地基,无论大楼怎么盖,我们都不能丟弃地基。
  有一位哲学家曾经说过:
  失去金融,失去很多。
  失去製造业,失去全部。
  製造业就像是孔孟思想,总是被人嫌弃老土、过时、陈旧、臭烘烘的、没啥意思,总想丟掉。
  但丟掉之后,人们又想再找回来。
  ………
  “老张,怎么样?”
  “报告监督,新式步枪的零件太多,有困难,但是本车间能克服。”两鬢斑白身穿工装的张二河大声说道,他是一位颇有责任心的老工人,在厂里工作超过了20年。
  “带我瞧瞧。”
  一台蒸汽动力铣床正在开动中,火花四溅,铁屑乱飞,噪音刺耳。
  沈墨卿观察了一会,略感疑惑地把张二河拉到一旁:“我问你,为什么操机的都是老师傅,而年轻人都站在旁边打杂?”
  “监督,没办法啊。这几年进厂的工人啥也不会,一开机全是废品。”
  “是吗?”
  “监督若不信,可以现场挑几个试试。”
  当然要试!
  沈墨卿可不敢被人矇骗,隨机指了几个年轻工人。
  “你、你,还有你,上机。”
  刚开机五分钟,就差点把钻头崩坏了。
  ………
  沈墨卿强忍住怒火,揪著张二河走到车间外头:“为什么?”
  “我也说不来,但年轻工人就是不行。”
  “那他呢?”沈墨卿指著亲自上机尝试的辜鸿铭问道。
  “他还行。”
  “为什么他行,其他年轻人不行?”
  “他不一样,他能读书会写字,还愿意琢磨,学起来比谁都快。”
  原来如此。
  沈墨卿不禁感慨,如果优秀的读书人都愿意进厂的话,肯定能成为优秀的大国工匠!但问题,读书人都想当官。
  他们为什么不老实进厂,而非要挤破头去当官呢?
  ………
  “张二河,人才断代的现象是从哪一年开始的?”
  “咸寧15年。”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我也说不清,反正在咸寧十五年之前,咱燕山重工绝对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的呢?”
  “咸寧十五年以前,大家还是以技术为荣,以精准为荣,技术好的师傅虽然当不了官,但是能涨工资啊。”
  一番交谈。
  沈墨卿大致了解到,在咸寧15年之前的燕山重工集团,紈絝子弟和技术工人並存,前者坐办公室,后者在车间。
  车间出了成绩,紈絝子弟升官,技术工人拿奖金,你吃肉我也能喝汤,算是形成了一种默契。
  再后来,这种默契被打破了。
  紈絝子弟们既要升官还要发財。
  ………
  沈墨卿嘆了一口气,穿越前,黄仁宇著《万历十五年》,如今,自己可著《咸寧十五年》。
  十五年,是个坎儿啊!
  “老张,来,抽根烟。”
  “谢谢监督。”
  “你家三个儿子现在做什么呢?”
  “您怎么会知道我有三个儿子??”
  “我看过你的档案。”
  驭人之术,其中关键一条就是要让下属感觉自己被重视。
  果然~
  张二河颇为感动:
  “让您费心了,大儿子在南城做小买卖,二儿子是秀才,乡试落榜第三次了,小儿子也在读书。”
  “成家了吗?”
  “只有大儿子成家了。”
  “如果令郎愿意的话,老二老三都可以来咱厂里上班。”
  “啊?”
  “明儿就让他们来报到,跟著你学手艺。”
  “谢监督大人。”张二河激动地当场跪下了。
  燕山重工的工作旱涝保收,比劳什子举人实惠多了。
  南城有个笑话怎么说来著:
  你站在崇门文城门楼子上,往下面丟一把黄豆,能砸中仨举人俩东桑窑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