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玉麒麟的气度
  临清州与大名府之间的官道,是祝彪这一世走过的,最好的路。
  宽阔,平坦,竟还有土兵巡察,清雪,更没有拦路劫道之辈,旅人往来如织。
  不过,因为如意只能坐车,受骡车拖累,祝彪还是比预计晚了半日才到。
  大名府,又名北京,比临清还要繁盛,商贾云集,车水马龙,乍一看,还有几分太平盛世的味道。
  只是方入城门,未曾走出多远,祝彪便被几个公差当街拦下。
  “站住!你这几匹马从何而来,卖去何处?可有马引?”
  这些公差的衣著与衙前的號衣极其相似,挎著腰刀,铁尺,只是背心处绣著一个大红的漕字。
  领头的,是个矮胖子,眼神狡诈,腰间別著一卷帐册。
  祝彪面色微沉,抬眉扫了他们一眼。
  他约莫能猜到这几个傢伙的用意,无非吃拿卡要,却叫不准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祝彪精於世故,並不介意花钱买平安,但不愿稀里糊涂的花,那叫冤大头!
  “官人,这是漕司监税官手下,那主事的是拦头。”
  如意极有眼色,见他蹙眉,忙跳下骡车,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解释道。
  “税务厅直属税务专员,具体业务转包合同工。”
  祝彪在心中用自己的语言体系翻译了一下,朝如意递去一个懂事的眼神,后者先是愣了下,隨即抿嘴轻笑。
  离开临清后,她倒是越发明媚活泼了。
  本该如此,她今年才十九岁,放在祝彪“老家”,还是个念书的孩子。
  压下纷杂的念头,祝彪朝矮胖子拱拱手:
  “这位拦头大哥,在下青州提举团练,这几匹马,是某自用的。”
  说著,他把自己的告身,路引一併递了过去。
  那矮胖子蘸了口水,翻开他的告身只扫了一眼,眼里瞬间翻起不屑,撇撇嘴,揶揄道:
  “九品承节郎。”
  他把告身递还回来。
  “好叫这位大人知道,在咱大名府,官,也得交马税。”
  他在官字上加了重音,祝彪自然会意。
  大名府是陪都,衙门林立,留守司,漕、帅、仓、宪四大司,还有州衙,县衙,御史台。
  一句话,六七品满地走,八九品不如狗,像祝彪这种芝麻小官,確实狗屁不算,啥优待也没有。
  祝彪接过告身,不著痕跡的擦了下,笑道:
  “多谢拦头大哥指教,不知某这几匹马,该当课税几何?”
  “嘿~”
  见他认怂矮胖子笑了。
  他装模做样的展开帐册摊在手上,又从怀里掏出毛笔,塞在嘴里抿了抿。
  “大人,你这几匹马自用,確实不卖?”
  “是。”
  “那大人此来大名府,所为何事?”
  区区胥吏,还他娘盘上道了,祝彪强压火气,沉声道:
  “拜会卢俊义卢员外。”
  “卢员外?”
  矮胖子猛然一怔。
  “正是,某有书信在此。”
  祝彪摸出一封信。
  扉面上书一行银鉤铁画的行楷:贤弟祝彪亲启,兄卢俊义。
  信是真的,给柴进写信时,他也给卢俊义寄了一封,离开祝家前,將將收到回信。
  卢俊义號称河北三绝,这江湖说辞或有夸大之嫌,但他的气度著实不凡。
  祝彪只是个无名之辈,祝家庄那点家底对卢俊义来说也不值一提,但他却回了信。
  还是亲笔。
  “呀!”
  矮胖子根本没接信,只是瞥了一眼便眸光骤缩,瞬间变脸。
  “不想祝团练竟是卢员外的贵客,小人方才多有得罪,见谅。”
  他弓腰作揖,活像个大蛤蟆。
  “嘖,卢俊义果然好大排面,只不过,他到底有什么背景?”
  感慨之余,祝彪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他可不信卢俊义只是一介江湖莽夫,河北首富,呵,若没过硬的官方靠山,早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枪棒无双?
  还能比孙悟空厉害?那猴子不也被磋磨了五百年,最后老老实实进体制了?
  片刻,再三推拒了矮胖拦头亲自带路的提议之后,祝彪他们牵马朝城南走去,卢府在城南,紧挨卫河。
  “官人,你远在青州,竟认识卢大官人。”
  经过一处石桥,如意好奇道。
  “怎的?你也知道他?”
  祝彪略高意外。
  “当然知道,卢大官人可是北地第一大边商。”
  一听这话,祝彪瞳孔剧震,霎那间,犹如醍醐灌顶,想通了许多事。
  边商就是军商,这身份的含金量高到没边,比皇商还硬还牛。
  粮,盐,铁,药,马……几乎所有朝廷的禁製品,都能涉猎。
  如此说来,之后卢俊义被污衊造反,下狱,甚至逼上梁山,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靠山倒了?还是平帐?
  思忖间,祝五突然叫了声。
  “少爷,卢府到了!”
  祝彪闻言抬眼,只见一座恢弘府邸。
  丈宽朱漆大门,左右蹲著人高石狮,门后一面百兽照壁,门楣悬著乌木匾额,上书卢府两个烫金大字。
  並不奢华,雄浑,大气,透著一股肃杀之意。
  祝彪意味深长的点点头。
  “百闻不如一见,这才是河北玉麒麟的气度,跟那些江湖好汉,完全不沾边。”
  “几位客人找谁?”
  卢府的门子,是个伶俐,俊俏的青衣小廝,见祝彪一行久久驻马府前,连忙迎了出来。
  “小哥,某乃青州祝彪,特来拜访卢员外,这是某的拜帖,麻烦通稟一声。”
  祝彪亲自將早已备好的拜帖递给他,照例又在手心扣了一两碎银。
  不料,那小廝碰到银子,却像被蝎子蛰了似的,浑身一抖,忙不迭的塞回祝彪手里。
  隨即,他退后一步,躬身拱手道:
  “多谢客人美意,只是我家主人再三叮嘱过,敢收门钱,断手。”
  “嘶!这卢家的规矩可真大。”
  祝五不由咋舌,如意也震惊道:
  “连门子都如此体面,卢大官人,果真是个了不得的遮奢人物。”
  祝彪却是心头一凛。
  以小见大,气度如此森严,治家如此严谨的卢俊义,竟能让贾氏背著他红杏出墙?还被一个外姓管家坑得生死两难?
  “祝家贤弟!”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声音忽然响起,隨后,一道雄壮身影绕出影壁。
  来人身高六尺,身穿暗绿锦袍,剑眉,凤眼,浓髯,龙行虎步间,一股彪悍之气扑面而来,摄人心魄。
  如此风采,只能是卢俊义!
  祝五和如意只觉呼吸一窒,几乎下意识的垂下头,这种气势,林冲在山神庙发飆时,也曾短暂出现过。
  这是煞气!卢俊义绝不是什么富贵员外。
  祝彪心跳如擂鼓,却没低头,他硬著头皮抢前几步,抱拳道:
  “在下祝彪,可是卢大兄当面?”
  他没叫卢员外,或卢大官人,而是打蛇隨棍上,直呼大兄。
  卢俊义步伐微顿,眼底升起一抹诧异,还有讚赏之色。
  “哈哈!”
  他一笑,煞气瞬间消散无形。
  “正是卢某,闻名不如见面,祝贤弟年少,却有股难得的英气,不错!”
  “当不起卢大兄盛讚,这位,可是燕小乙哥?”
  卢俊义身后,始终如影隨形般跟著一个男子。
  约莫二十岁上下,面容俊朗,身材精悍,生了一双灵动的桃花眼。
  他穿著一件青灰直裰,紧束的腰间別著一支竹萧,如此做派模样,不是燕青,还能是谁?
  听祝彪忽然提前他的名字,燕青眉头轻挑,好奇的看了过来,却没开口。
  “哦?祝贤弟,如何知道小乙?”
  卢俊义笑问,祝彪笑答:
  “卢大兄名满天下,带著小乙哥也赫赫有名,反正我这乡野荒僻之人,却也时常听说。”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一听这话,卢俊义脸上的笑容更甚。
  “祝贤弟,你这张巧嘴,不似武人,倒像书生。”
  燕青也嘴角微翘,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仍没说话,只朝他和善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