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怂的理直气壮
  卢府之內,不见雕樑画栋,亭台楼榭。
  只有青砖,墨瓦,豁亮的庭院,高大的房舍,栽植的草木也多是松柏这类长青树,处处透著庄严之意。
  乍一看不像宅院,倒更像军衙。
  二进院,小花厅。
  衣著素净,不著粉黛的侍女奉过茶便裊裊退去,卢俊义一句寒暄都没有,开门见山道:
  “祝贤弟,你之前给某来信说,想买马?”
  祝彪眼睛一亮。
  他可太喜欢这种直来直去,大刀阔斧似的说话方式了,对卢俊义的好感瞬间暴涨一大截。
  “卢大兄,叫某三郎即可,某確实想买马。”
  “好,某便托大些,叫你三郎。”
  卢俊义笑著捋了捋鬍鬚。
  “不知三郎为何买马?”
  祝彪直言道:
  “不瞒卢大兄,某之前走通青州慕容知州的门路,花费五千贯,买了个提举团练的芝麻小官。”
  “乡兵名额八百,某有意组一哨马队。”
  “哦?”
  卢俊义端茶的动作微顿。
  抬起眼皮,略感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影子般肃立他身后的燕青,也扬起了眉尾。
  祝彪太实诚了,实诚到近乎疯魔的地步!
  卖官鬻爵这种事,在大宋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却没人敢如此直言不讳。
  祝彪当然没疯,反而清醒的很,卢俊义既然能混成北地第一边商,还多年不倒,官场这些弯弯绕,就不可能瞒不住他。
  与其遮遮掩掩,莫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真诚才是必杀计嘛!
  果然,只是瞬息怔愣,卢俊义便已恢復平静。
  “三郎莫非欲走军功晋身之路?”
  “不!”
  祝彪摇头。
  “某家庄子,卡在青济两州相交的咽喉之处,青州多山贼,济州闹水匪,某想护佑乡梓。”
  卢俊义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仅此而已?”
  祝彪沉默几息,一字一句道:
  “今时今日,某只做此想,彼时彼日,再做他谋。”
  嗒~
  闻言,卢俊义有些失神,无意碰到了手边的茶杯,没翻,只是杯盖微微歪了些,发出一声轻响。
  “呵呵呵~果然英雄出少年!”
  他缓缓扶正杯盖,轻笑出声。
  “三郎倒是实诚,一哨马队,几十匹马,某也给你个实诚价。”
  一听这话,燕青脸上露出愕然之色,不解的看向卢俊义。
  就在昨日,也是这间花厅,帅司兵马鈐辖也想买马,却被自家主人婉言拒绝了。
  要知道,人家可是堂堂正六品,麾下掌管二千余兵马,还是驻泊禁军。
  祝彪起身行礼,郑重道:
  “多谢卢大兄成全。”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说来听听。”
  卢俊义剑眉一扬,眼底闪过一抹缅怀之色,这个聪明又机敏,神采飞扬的少年,好似一位故人。
  “久闻卢大兄枪棒天下无双,某心嚮往之,想请卢大兄不吝指点一二。”
  此话一出,卢俊义愣住了,燕青更是惊诧的眼珠子险些凸出来。
  卢俊义枪棒天下第一,这名头可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生生打出来的。
  早些年,无数高手上门挑战,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折在他枪下,近几年,再无人敢捋他虎鬚。
  “三郎,你要找某比枪?”
  卢俊义缓缓直起腰身,凤眼微眯,那股凛然煞气再次升腾而起。
  “不,不!”
  刚刚还沉稳如山的祝彪瞬间怂了,慌张的摆手辩解道。
  “大兄,不是比枪,是学枪,学枪!”
  他怂的理直气壮,也清楚自己的斤两,之前跟林冲对练,就被虐的跟条狗似的,跟卢俊义比枪,不死也得残。
  卢府后院,直连卫河,有自家的埠头。
  河滩周围的几亩地,全都被整成平地,还垫了厚厚的河沙,边上立了数十个满是伤痕的木人,草靶。
  这是卢俊义的演武场,很明显,他练的也是马上功夫。
  “三郎,马战还是步战?”
  场边,卢俊义麻利的闪掉锦袍,换了一身精悍短打,扭了扭脖子,似笑非笑的看向祝彪。
  “步战。”
  祝彪不假思索道。
  “真枪,还是木棍?”
  卢俊义又问,语气愈发戏謔。
  “木棍,大兄,棍头务必包的厚实些,某怕疼。”
  两世为人,该怂时祝彪绝不会硬撑,装比一世爽,结局火葬场,这道理,他懂。
  “哈!小乙,去取两根棍。”
  卢俊义笑了,燕青的眼底也浮起笑意。
  他开始喜欢这个机灵,狡黠的小团练了,自家主人,已许久没这么高兴了。
  另一边,祝彪也脱掉皮袍,扎紧腰带,还特意將腕间的袖箭卸下,祝五接过,轻声道:
  “少爷千万留心。”
  见他毛手毛脚的將缎麵皮袍团成一团,祝彪无奈的撇了撇嘴,论细心,还得是如意。
  只不过,卢府的演武场不许妇人出入,別说如意这个外人,连主母贾氏都不行。
  此刻,如意正在偏厅,由丫鬟陪著喝茶吃点。
  “来!”
  长棍入手,卢俊义气势陡然一变,只隨手向前一探,长棍便已戳到祝彪面前。
  祝彪不敢硬拼,长棍顺势一绞,朝他手上咬去。
  “不错!”
  卢俊义轻笑,手腕微微一压一扭,长棍已蛇蟒般反缠过来。
  祝彪撤步抽棍,卢俊义的长棍却如影隨形般追击而至,不得已,他只能咬牙架了一下。
  啪!
  霎那间,巨力传来,他只觉虎口发烫,长棍几乎脱手。
  然而,根本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卢俊义双手猛地一搓,长棍骤然摆回,破入祝彪中门。
  祝彪眼神一凛,不退反进,迎著刺向胸口的一棍,悍然朝卢俊义咽喉戳去。
  竟是最凶狠的,两败俱伤的打法。
  “咦?”
  卢俊义剑眉微挑,只微微侧身,手中棍轻巧向外一拨。
  啪!
  两棍相交,祝彪长棍瞬间脱手,身子猛地向前趔趄,即將跌倒时,喉间却被包了羊皮的棍头以柔力抵住。
  “大兄枪棒已臻化境,某远远不及,还望指点一二。”
  祝彪站稳身形,脸上毫无沮色,抱拳恳切道。
  “枪法尚可。”
  卢俊义隨手把长棍扔给燕青,上前两步,搭上祝彪肩头捏了捏。
  “力弱则枪慢,三郎,你年方十七,短期莫再妄图精进招式,多多打熬气力才是正道。”
  “某明白了,多谢大兄指点,某今后定然多吃多睡,不泄元阳,日日举石锁。”
  卢俊义一语中的,祝彪也清楚自己的短板,若年长几岁,力气大些,刚才应能再多挡几合。
  不过,此刻的收穫已然令他咋舌。
  “嘖,嘖,20点熟练度,不愧是超一流高手,比林冲还高5点。”
  卢俊义被他逗笑了,甚至亲昵的拍了他脑袋一下。
  “那里听来的歪门邪道?不泄元阳,如何传宗接代,被你爹听到,还不抽死你?”
  祝彪揉揉头,大喇喇道:
  “无妨!某上面还有两个兄长,如今侄子,侄女都有好几个了,俺祝家人丁兴旺著哩。”
  一听这话,卢俊义笑容微微一窒,眼神闪过一抹晦涩,始终微笑的燕青也骤然变了脸色。
  祝彪是故意说的,他对卢俊义还有一个巨大的疑惑。
  卢俊义如今已三十有四,膝下却无一儿半女,且只有贾氏一房正妻,连个妾都没有。
  不孝有三,无孝为大,尤其像他这样的豪商巨富,简直不可思议。
  以祝彪的揣度,要么,他有龙阳之好,要么有外室,要么有隱疾,最后一种可能性。
  不能人事。
  以贾氏红杏出墙这个结果反推,祝彪更倾向最后一项猜测。
  “员外,酒菜已备妥了。”
  此时,一个管家模样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朝卢俊义施礼道。
  他身穿深蓝直裰,头戴软脚幞头,行礼时,先抖抖衣袖,隨后双手交叠,自下而上在身前举高。
  这是標准的书生长揖礼。
  抬头时,露出一张白净,阴柔的麵皮,眉眼间,透著一股精明劲。
  “哦,李固,三郎的女眷,可安排妥当?”
  卢俊义早已恢復沉静,只是语气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悻悻之意。
  李固!祝彪眸光一缩,就是这廝,给卢俊义带了绿帽,还坑得他欲仙欲死。
  “回员外,如意姑娘那边,也开了一桌席面,夫人方才已去招呼过了,如今,桃枝正陪著用饭。”
  面面俱到,这是祝彪对他的第一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