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雪弥勒
  “是人!”
  沉吟几息,祝彪回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语气无比篤定,同时,他还悄悄打开了袖箭的机簧。
  雪弥勒是流传极广的一种妖物,传说中通体白毛,力大无穷,专在雪山又或雪后出现,吸食人脑。
  但是祝彪不信。
  刚才听到的那声闷响,分明是锤斧之类钝器落地发出的响动,雪弥勒莫非还用兵器不成?
  甚至,他严重怀疑这玩意压根就不存在,而是杜撰出来的,只为谋財害命的恶行开脱。
  世间最恶毒之物,莫过人心!
  祝彪他们包下的这间脚店位置居中,左右各有二三家店铺,不过彼此的相距並不算近。
  这些“雪弥勒”很谨慎,走的很慢,足有半盏茶,才陆续匯集到脚店的柵墙边。
  屁的雪弥勒!分明是披著白色连帽斗篷的人。
  粗略看去,差不多有十七八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架势,附近所有店铺的人,几乎全数到齐了。
  “周瞎子,快把火油拿来,大伙分一分。”
  人群中,有个胖大汉子压低声音道。
  “噯,噯。”
  周瞎子是个矮壮汉子,闻言立刻应了声,拎著一个沉甸甸的大木桶靠了过来。
  “山狼,拿火油干甚?”
  又一个高瘦男人躥了出来,急吼吼的一把按住周瞎子。
  这人祝彪认识,正是这间脚店的掌柜。
  “你说干甚?”
  諢號山狼的胖大汉子低叱道。
  “那些点子有弓有枪,看著像是有武艺的,不放火烧死他们,难不成让咱们拿命填吗?”
  嚓!
  就在此时,祝彪耳边忽的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抽刀声。
  他豁然扭头,只见梁思琪从袖口掣出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剑。
  雪亮的剑刃,映出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还有被剑锋更厉的双眸,这小娘想杀人!
  祝彪有些愕然,心中升起一股荒诞之感。
  阉贼梁师成的假女,竟也有惩奸除恶的公义之心?
  不过,就凭她这柄筷子似短剑,就算人家站著不动任她捅,估计半天也捅不死人。
  娘的!过家家吗?
  此时,那些“雪弥勒”的爭执还在继续。
  山狼不仅体型最雄壮,脑子也是最灵光的。
  “那些点子身上起码带了几百两银子,还有七八匹马,两头骡,那两个小娘,也都是绝色。”
  “老孙头,烧了你的店,多分你一份银子,小娘也分你一个。”
  一听这话,掌柜明显动心了。
  “那,那行吧,不过我要那个小的,她虽柴瘦些,却还是个雏。”
  听到此处,梁思琪已忍无可忍。
  她刚要一把掀开草垫,却被祝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按住了身子。
  “別急,时机未到,放心,这些畜生一个都活不了。”
  耳中传来沉稳的声音,混著炙热的气息一併钻进耳孔,梁思琪只觉浑身一酥,连怒火都熄灭了。
  说话间,“雪弥勒”们已躡手躡脚的涌进客店后院,朝祝彪他们棲身的几间客房摸去。
  “哎呦!”
  走在最前面,提著火油桶的周瞎子忽然惨叫一声,猛地往起一躥,结果立足不稳,仰面栽倒。
  咣当!
  油桶被他甩飞,重重砸在地上。
  “直你娘!周瞎子~”
  山狼才刚开口喝骂,又有人哀嚎一声。
  “啊!地上有钉子!”
  “快撤!”
  “雪弥勒”的阵型登时混乱,山狼倒是见机的快,一把扯起身边的周瞎子,抬脚就往院外跑。
  咻咻咻!
  就在此时,戾啸炸响。
  祝彪猛地掀开草垫,单膝跪在马厩棚顶,冷静的將六支铁矢一支支点射而出。
  噗!
  山狼被他第一个点名,后心瞬间被铁矢贯透,身子一僵,噗通跪倒在地。
  三息后,清空两支袖箭,射倒五个“雪弥勒”之后,祝彪抽刀出鞘,猛地一跃而下。
  “老实待著!”
  话音未落,他人已落在地上,顺便劈开一个“雪弥勒”的脖子,旋即鬼魅般一闪,又將一人开膛破腹。
  这些“雪弥勒”连山贼都不算,丝毫武艺都不会,祝彪一人一刀,直如虎入羊群。
  只不过,梁思琪却没听他的。
  “去死!”
  她紧隨著跳了下来,还没站稳,便嘶吼一声,举起短剑,小跑著冲向离她最近的“雪弥勒”。
  噗!
  她那短剑锋利无比,毫无阻塞的切开几层衣裳,丝滑的剖开血肉,剑尖透背而出。
  这小娘皮没啥技巧,招式,只凭一个快字。
  剑快,手快,下手还狠,像条发疯发狂的野狗。
  噗噗噗!
  眨眼间,她便將那“雪弥勒”身上刺出七八个透明血窟窿,眼瞅著活不成了。
  “直娘贼!”
  此时,客房的房门被大力推开,祝五,苏方,庞秋棠三人几乎同时擎刀衝出。
  “啊!”
  与此同时,几乎被梁思琪捅成筛子那人,嘴里忽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竟奋起最后一丝残力,一把抱住梁思琪,推著她朝敞开的井口撞了过去。
  凛冬时节,井下早已结成坚冰,几与石地无异,三丈高度摔下去,绝无侥倖!
  梁思琪人小力弱,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相抗,只能身不由己的后退,看著井口离她越来越近。
  “不想,我竟会死在此处,还跟个腌臢货色死在一起。”
  距离井口不到一丈时,她已然绝望,连眼睛都闭上了。
  嘭!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忽的飞闪而至,一脚踹在那“雪弥勒”的腿弯处。
  噗通!
  他的身子瞬间失衡,抱著梁思琪一同扑倒在地。
  唰!
  下一瞬,一道寒芒陡然旋过他的脖颈,滚烫粘腻的鲜血霎那喷出,糊了梁思琪满头满脸。
  此时,满院的“雪弥勒”已一扫而空,全数倒在地上,祝五他们正在挨个补刀。
  “没本事还瞎逞能!死没死?”
  祝彪抬脚翻开他的尸体,把梁思琪像只小鸡崽似的单手提了起来,一句安慰没有,张嘴就骂。
  “你他娘是猪吗?你会杀人吗?挣不开,还不会摔倒吗?”
  “你,我~”
  梁思琪刚刚才死里逃生,又被糊了满脸血,眼睛都睁不开,大脑一片空白,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半个时辰后。
  梁思琪乖顺的蜷缩热水氤氳的浴桶里,任由如意將一瓢瓢温水浇在她头顶。
  “你不是梁师成的假女吗?还是朝廷敇封的五品宜人,身上怎么又如此多的伤处?”
  头脸上的血渍已经冲乾净了,如意看著她的后背,试探性问道。
  梁思琪的后背触目惊心,纵横交叉著无数暗红色细长伤痕,密的犹如渔网。
  “这是放马时,牧主抽的。”
  梁思琪拂去脸上的水珠,淡淡道。
  “放马?”
  如意愕然,別看她也曾沦落风尘,但她真没吃过苦,也没干过活。
  “呵~”
  梁思琪扭头看了她一眼,自嘲的笑了。
  “你家郎君,没跟你们说过,我在被梁师成找到以前,名叫李二妞。”
  她垂下头,看著暗红色的水面,呢喃道:
  “为了活著,我放过马,做过偷,要过饭,还在花楼里伺候过姑娘。”
  “知道我为啥那么恨这些雪弥勒吗?”
  如意眉头微蹙,却没吭声,静静听她说著。
  “我亲爹,就是被山贼害死的,我那后爹,对我也还过得去,不过也是进山后便不知死活了。”
  “唉~”
  如意轻嘆一声。
  “不想,你也是个苦命人。”
  “如意姐姐。”
  “嗯?”
  梁思琪忽的抬起头,话锋一转:
  “我自詡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看不透你家郎君。”
  “身手像军门之子,城府像官宦之家,行为做派,既像江湖好汉,又像緹骑刺客。”
  “你说的是,我也看不透我家郎君。”
  如意轻笑回道,滴水不漏,梁思琪这小狐狸想套她的话,难。
  “少爷,咱们这两日,算是把太行山里的野狼餵饱了。”
  离脚店一里外,有处山坳,祝五將一具尸体扔下,揉腰嘟囔道。
  方才,混战之中,他被人一锤扫在身上,虽伤得不重,却也钻心的疼。
  “餵饱个屁,快点干活!”
  祝彪不耐烦的喝道。
  “你知道山里有多少狼吗?这么几具尸体,塞牙缝都不够,万一血腥味招来大股狼群~~”
  “嗷呜~”
  他的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道嘹亮的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