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朝会第一问
  天快亮的时候,东宫书房里的灯还没灭。
  一夜没睡的人有三个半。
  孟玄喆算一个,顾承砚算一个,高承礼也勉强算一个——虽说他后半夜有一半时间都处於“想劝又不敢劝、想装死又死不了”的游魂状態,但眼睛確实是睁著的。
  至於那“半个”,是沈簿书。
  这位老吏被东宫连夜叫来补录城门粥棚的流水名册,写到后头手都打颤,心里把自己这辈子偷过的懒、打过的滑、装过的糊涂全回忆了一遍,深觉今夜但凡一个字写错,明天就得跟差役们一块儿去体验一下“地上跪著说真话”的快乐。
  所以严格意义上说,他也没睡。
  只是魂睡了一半。
  天边刚泛白,案上的纸就已经铺了满满一层。
  孟玄喆站在案前,手里拎著昨夜那封新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按旧例,把人数往少里报些。”
  好一句旧例。
  短短十个字,信息量大得堪比一份地方吏治年度自白书。
  什么叫旧例?
  意思就是这事不是第一次干。
  什么意思叫往少里报些?
  意思就是上头默认报上来的数,从来就不是拿来看真的,是拿来看顺眼的。
  顾承砚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若只是一县一棚写虚,还能说是下面人一时糊涂。可若连成都府都拿『旧例』二字来说,说明这套法子已不是谁一时起意,而是人人都知道该这么做。”
  孟玄喆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很对。
  烂,一点不可怕。
  怕的是烂成了规矩。
  一个地方若连做假帐都做出了流程、默契、话术和默认模板,那说明问题早就不在某个人手脚不乾净,而在整个系统都觉得:这没什么。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高承礼在旁边听得头皮发紧,忍不住小声劝:“殿下,既已知道他们有问题,不如先把证据再拿稳些。今早朝会,若直接说破,未免太……”
  他说到这里,卡了一下。
  “太什么?”孟玄喆看他。
  高承礼嘴角抽了抽,咬牙道:“太不喜庆。”
  书房里一静。
  顾承砚没忍住,把头微微偏开了些。
  沈簿书低头盯著自己脚尖,拼命装作没听见。
  孟玄喆却笑了。
  “高承礼。”
  “奴婢在。”
  “你这句话,倒是今夜说得最诚实的一句。”
  高承礼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殿下笑了,说明这句话八成是说到他最不爱听的地方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孟玄喆把那封新报往案上一拍,语气淡淡:“百姓在城门口卖女儿,军户拿著兵牌討不到一碗粥,下面人却想著怎么把人数往少里报,免得上头不喜庆。你告诉我,这时候我若还替他们留脸,那我这个太子,究竟是给谁当的?”
  高承礼:“……”
  这问题就很要命。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但凡他敢说“自然是给朝廷当的”,那城门口那锅粥就白搭了。
  他只好老老实实闭嘴。
  孟玄喆也懒得继续敲打他,转头看向顾承砚:“昨夜列出来的几样,给我说一遍。”
  顾承砚立刻上前,將几本比对过的簿册依次摊开。
  “第一,城门施粥名册与成都府上报的流民数不符。昨夜临时记下的人头,比报册多出近三成。”
  “第二,新津、华阳等县报称米价小涨,但以昨夜城门边情形看,若只是小涨,不至於逼到卖女和抢粥的地步。”
  “第三,边军兵牌仍在,军户抚恤却未到;兵册上人数与实际守军、军属人数均不对。”
  “第四,”顾承砚顿了顿,看向那封新报,“成都府显然知道人数不实,却要按旧例压报。”
  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可每一句都像往朝堂那层锦绣帷幕上钉钉子。
  孟玄喆听完,嗯了一声:“够了。”
  高承礼却听得心惊肉跳。
  够了?
  这还叫够了?
  这都够把今早朝会掀个底朝天了!
  孟玄喆抬头看了眼窗外。
  晨色已明,东宫外头开始有內侍走动,远远还能听见礼官催促各处按时入朝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后蜀的朝堂大概还沉浸在昨夜册立东宫的余韵里,准备继续把那点喜气嚼一嚼、吞一吞,再討论一下东宫仪制、属官配置、冠服规制,最好再来一轮“太子贤明、国本永固”的漂亮话,给昨夜画个圆满句號。
  可惜。
  他这人有个不太好的毛病。
  看见火星,就总想翻一翻灶底。
  “更衣。”孟玄喆开口。
  內侍们立刻上前。
  高承礼赶紧跟上,亲自替他整理朝服。戴冠、束带、佩玉,一样样上身,动作利落得很,只是脸色怎么看怎么像个准备奔赴刑场的送行官。
  孟玄喆被折腾得有点想笑。
  前世加班开会,穿的是衬衫西裤,最烦的是领口勒脖子;这一世上朝,穿的是一身能把人活活捆出规矩来的礼服,勒脖子的东西更多。
  很好。
  不同时代,同一种窒息。
  他抬手扶了扶冠,隨口问高承礼:“怕什么?”
  高承礼几乎脱口而出:“怕您今早把朝会开成出殯。”
  话到嘴边,他猛然反应过来,硬生生咽了回去,险些把自己呛死。
  孟玄喆看著他笑:“说啊,怎么不说了?”
  高承礼眼眶都快红了:“奴婢不敢。”
  “你不是不敢。”孟玄喆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你是怕我把他们没死透的体面,再补一刀。”
  高承礼:“……”
  殿下您自己知道就好,何必说出来呢。
  一炷香后,东宫出门。
  晨光洒在宫道上,昨夜的灯火繁华已经散了,只剩宫墙高耸,金瓦压光,整座皇城在白日里显出另一种威严来。
  可孟玄喆一路走去,心里想的却只有一件事:
  人总喜欢觉得,白天比夜里更体面。
  仿佛太阳一出来,昨夜压在贺表下头的急报就不算事了;
  仿佛眾臣一站到朝班里,昨夜城门边那锅快见底的粥就成了幻觉。
  可惜,事就是事。
  你不提,它也在。
  你装看不见,它也不会自己消失。
  到了朝堂,百官已列。
  今日不是什么大朝会,但因昨夜刚行完册礼,入朝的人比平日更多些。一个个冠带整齐,神情肃穆,仿佛谁昨夜都没多喝两盏。
  孟玄喆心里默默感慨:封建官员的酒量和脸皮,果然是两项同样重要的职业技能。
  他一入班,周围便有不少人向他拱手致意。
  “见过殿下。”
  “恭贺殿下正位东宫。”
  “东宫初立,实乃社稷之福。”
  孟玄喆一一回礼,脸上带笑,心里却自动翻译成——
  社稷有没有福,还得再看;
  诸位今天会不会倒霉,我这边倒是大概有数。
  韩崇度也在其列。
  这位中书重臣一身紫袍,站得笔直,见孟玄喆过来,先含笑拱手:“殿下昨夜一番忧国之言,老臣回去之后,倒是思量了半夜。”
  孟玄喆看著他。
  这话很妙。
  “思量了半夜”四个字,既显得自己不是没把太子的话放在心上,也显得自己老成持重,不会因一时之言就轻动。
  放在平时,这是很漂亮的接法。
  可惜,孟玄喆今天不想接漂亮的。
  於是他也笑:“韩相能思量,自是好事。孤就怕有人思量了一夜,最后只思量出四个字——按旧例办。”
  韩崇度脸上的笑,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当然不知道那封新报的原话已经到了东宫手里,只当这是新太子借题发挥,意有所指。
  这就很麻烦。
  因为“按旧例办”这四个字,简直是后蜀官场最常见、也最好用的一块遮羞布。事情办烂了,按旧例;帐做假了,按旧例;人饿死了,那多半也是因为旧例不够周全,不是因为谁不作为。
  如今太子当著他的面把这话挑出来,就等於直接把布掀了一角。
  韩崇度毕竟老辣,只是片刻,便又稳住神色:“旧例有旧例的用处,新政有新政的难处。为政之道,最忌求快。”
  “是吗?”孟玄喆点点头,“那孤倒想请教韩相一句——”
  “百姓挨饿的时候,是该先求稳,还是先求活?”
  韩崇度看著他,眼神终於彻底认真了些。
  周围离得近的几名官员也都听见了,彼此交换了个眼色,脸上那点晨朝寒暄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们都意识到了。
  今天这朝会,怕是不会很平。
  殿上钟响,孟昶驾到。
  百官齐拜。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
  孟昶今日气色看著尚好,坐上御座后先按例问了几句政务,工部、户部、礼部依次上奏,內容果然和孟玄喆猜得八九不离十。
  工部说东宫修缮诸事俱已预备。
  礼部说册礼昨夜圆满,无一处失仪。
  户部说各处钱粮转运,皆在次第。
  皆在次第。
  很好。
  昨夜城门口那锅粥若是听见这四个字,估计都得气得自己翻了。
  孟玄喆站在朝班里,安安静静地听著。
  一直听到兵部上奏:“利州边军月粮,因路途稍阻,略有延滯,不日即可补足。”
  又是“略有延滯”。
  后蜀官话里,真是万物皆可略有。
  孟玄喆终於抬起头。
  “父皇。”
  满殿目光立刻匯过来。
  新立太子在朝上开口,这本就敏感;更別提,他昨夜在含元殿就已露过锋芒。
  孟昶看向他,语气尚算温和:“玄喆,有话便说。”
  孟玄喆出班一步,行了一礼。
  “儿臣昨夜出宫,看了看城门粥棚。”
  一句话,像石子打进池塘。
  殿中立刻起了细微波澜。
  有官员脸色微变,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眉头皱起,还有几个昨夜大概已听到风声的,神情倒不意外,只是明显不太想让这事真摆到朝会上来说。
  孟昶也明显顿了一下。
  “你出宫了?”
  “是。”孟玄喆坦然应下,“儿臣本想散酒,顺道看看急报所言真假。结果一看,倒省得下面人再费心写漂亮摺子了。”
  高承礼站在一旁,听得心臟都快停了。
  殿下这话,已经不是阴阳怪气了。
  这是直接拿著锤子敲人脑门。
  孟昶的神色淡了些:“城门如何?”
  孟玄喆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清晰。
  “粥棚拥挤,差役索钱,军户遗孀拿著兵牌领不到粥,流民数目远多於报册,妇人抱女求生,几至当场卖女。”
  “儿臣想问诸位一句——”
  他转过身,看向两班文武。
  “这,就是你们报上来的『民情安帖』?”
  殿中寂了一瞬。
  隨即,像有一口锅终於被揭了盖,热气一下窜了出来。
  户部一名官员连忙出列:“殿下,城门施粥之事,乃地方临时处置,偶有差池,也不足——”
  “不足什么?”孟玄喆直接打断,“不足掛齿?不足为患?还是不足坏了你们昨夜的喜气?”
  那官员被噎得脸色发红,一时竟接不上来。
  另一边,兵部侍郎急忙道:“殿下所见,未必就是全貌。边军粮草確有迟滯,但月粮补发已有安排——”
  “安排到军户遗孀要交钱才能领粥?”孟玄喆反问。
  兵部侍郎:“……”
  韩崇度终於出列,声音一如既往地稳。
  “殿下亲见民情,忧国忧民,自然是好。只是州县一时失序,不可便推作朝廷积弊。若因个別乱象而惊动朝局,未免有失轻重。”
  又来了。
  “个別”“一时”“不可惊动朝局”。
  这话术简直嫻熟得让人想鼓掌。
  孟玄喆看著他,忽然笑了。
  “韩相说是个別乱象。那孤倒想请教——”
  “城门施粥人数,为何比成都府报上来的流民数多出近三成?”
  韩崇度眼神微微一沉。
  孟玄喆继续往下说:
  “新津、华阳等县报称米价小涨,为何城门边已有人卖女求活?”
  “边军月粮说是略有延滯,为何军户遗孀拿著兵牌,三年抚恤未见一文?”
  “成都府今晨新报,甚至请示东宫,是否仍按旧例把人数往少里报些。”
  他说到这里,从袖中抽出那封新报,扬了扬。
  “儿臣想问——”
  “这旧例,到底是朝廷的旧例,还是做假帐的旧例?”
  这一下,是真的炸了。
  朝班之中,几名官员当场变色。
  连孟昶都坐直了些,目光第一次真正沉下来:“新报何在?呈上来。”
  高承礼硬著头皮接过文书,双手奉上,只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跑过这么惊心动魄的一次传递工作。
  孟昶看完,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昨夜太子当殿提急报,他还能当这是少年心热;今晨又把这封“按旧例少报”的文书摆到朝上,那就不是心热,是底下真有人在拿朝廷当傻子哄。
  殿中一时无人敢言。
  孟玄喆却没停。
  因为他知道,今天要做的,不是简单骂一通。
  骂人很容易,做事才难。
  他从顾承砚昨夜整理好的几张纸里,抽出一张,双手奉上。
  “父皇,儿臣昨夜命人粗略比过几路帐册。城门施粥人数、地方报册、仓储数字、兵籍抄件,彼此多有不合。儿臣不敢妄言全局已坏,但至少成都附近几县的仓、户、兵三帐,绝非如今报上来的样子。”
  “若继续只看漂亮摺子,不看真帐,不出三年,后果如何,儿臣不敢想。”
  这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
  却比前面的质问都更重。
  不出三年。
  这四个字他当然不能明说成“后蜀必亡”,可放在这里,已经足够让人心里一紧。
  孟昶看著案上的文书,又看向自己的儿子,神情复杂。
  这还是昨夜那个刚刚册立、理应沉浸在东宫新贵里的少年吗?
  不是。
  至少此刻站在殿中的这个人,眼里没有半分新贵的浮气,只有一股硬生生顶上来的清醒。
  这清醒不討喜,甚至有点刺人。
  可偏偏,它是真的。
  半晌,孟昶缓缓道:“玄喆,你待如何?”
  终於来了。
  孟玄喆心中一定,出班再拜。
  “儿臣不敢妄议全国,也不敢空谈新政。儿臣只求父皇——”
  “借儿臣一县,一仓,三个月。”
  “再加一队现成疲兵。”
  “儿臣愿以最小之地、最小之仓、最乱之一队兵,查真帐,平粮价,整军伍。若三个月內米价不稳、仓帐不清、兵册不实,儿臣自领其过。”
  “若做成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御座。
  “也请父皇准儿臣继续查下去。”
  满朝静得针落可闻。
  请一县,一仓,三个月。
  还要一队兵。
  这已经不是少年储君一时义愤了。
  这是摆明了要拿一个地方开刀,拿结果说话。
  韩崇度终於变了脸色。
  因为他很清楚,这种请求若只是空口议政,其实没什么可怕;最怕的是,它很小,小到像个试手的口子,小到谁都不好意思立刻拍死。
  可一旦真让他从这一县、一仓、一队兵里做出点名堂来,后头要动的,就不止这一县了。
  殿上沉默良久。
  孟昶垂眼,看著台下这个跪得笔直的儿子,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御案。
  一下。
  两下。
  像是在敲整个朝堂的心。
  终於,他开口了。
  “好。”
  一个字落下,满殿俱震。
  “既然你说要试,”孟昶缓缓道,“朕便借你一县、一仓、三个月。”
  “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兵部,“也给你一队。”
  “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你只会闹,闹不出结果,东宫的脸,朕的脸,你都要自己去收。”
  孟玄喆深深一叩首。
  “儿臣,领旨。”
  殿中一片死寂。
  有人惊,有人疑,有人已经开始心里盘算到底该把哪个烂县丟给太子去填坑。
  而韩崇度站在朝班中,望著那个叩首领旨的背影,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昨夜册立东宫,立出来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太子。
  还立出来一个,真正会给很多人添麻烦的人。
  而孟玄喆跪在殿中,听著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稳。
  他知道,第一步成了。
  不是爭到了什么天大的权。
  只是爭到一个最小的口子。
  一县,一仓,一队兵。
  小得不能再小。
  可很多事,尤其是改一个烂系统,最怕的从来不是起点小。
  最怕的是,连个下手的地方都没有。
  如今,口子已经撕开了。
  接下来,就看这锅到底有多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