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县一仓一队兵
  “儿臣,领旨。”
  孟玄喆这一叩首,算是把事情钉死在了朝堂上。
  可钉死归钉死,殿里的空气却像忽然活了过来。刚才那阵被“借一县、一仓、三个月”砸出来的死寂,只维持了短短几息,隨即便以一种很符合封建官场生態的方式重新流动起来——
  先是低低的吸气声。
  接著是袖口轻擦的窸窣。
  再然后,是一层压著一层、表面还装得很端庄的眼神乱飞。
  有人看孟玄喆,像在看一个刚从戏楼顶上跳下来还敢说自己轻功不错的年轻人。
  有人看兵部,像在问:你家那一队倒霉鬼,接下来要被太子拿去当试刀石了?
  还有人看韩崇度,意思很明显:韩相,出来说两句啊,您总不能真让东宫把这口子撕开吧?
  孟玄喆跪得很稳,心里却门儿清。
  朝堂这种地方,最怕的从来不是明著反对。
  是那种“大家都觉得不妥,但谁都先不说,先等第一个倒霉蛋出头”的沉默。
  果不其然,倒霉蛋很快就来了。
  兵部侍郎先出列,拱手道:“陛下,殿下忧国之心,臣等不敢不敬。只是军国之事,牵一髮动全身。一县仓储尚可试理,一队兵……却非儿戏。若轻交东宫试手,恐伤军心。”
  好,第一位。
  话说得很漂亮。
  不是反对太子,是“心疼军心”;不是觉得太子不行,是怕“轻交试手”;不是想护著旧帐,是担心“军国非儿戏”。
  孟玄喆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兵部侍郎,典型专业反对派,擅长把“我不想你碰”包装成“我是为你好”。
  他还没开口,户部那边也紧跟著有人出来补刀。
  “陛下,臣亦有言。近来诸县仓谷调度,本就牵扯繁杂。若骤然交由东宫另行盘查,地方必然惊扰。米价之事,最怕人心自乱。殿下初掌东宫,若一下子就把下面官吏、商贾、乡绅都惊动起来,只怕未见其利,先受其害。”
  第二位。
  这位更讲究。
  兵部是从“军心”下手,户部则从“人心”下手,主打一个你不是不能干,而是你一干,下面就要乱。
  换个说法就是:
  锅已经漏了没关係,但你別大声喊,不然大家知道锅漏了,饭就更不好吃了。
  非常有后蜀特色的逻辑。
  孟玄喆差点都想鼓掌。
  要不是他昨夜亲眼看过城门口那几口粥锅,他没准真会被这群人的措辞感动一下,以为他们个个都是忧国忧民的老成谋士。
  可惜,他看过。
  看过抱孩子的妇人差点卖女,看过军户老妇拿著兵牌討一碗粥,看过差役伸手收“火耗钱”,也看过那一句——
  仓里不是没粮,是轮不到他们。
  所以此刻再听这些“不可轻动”“不可惊扰”“不可自乱”的高论,他心里只剩一句话:
  你们不是怕乱。
  你们是怕有人真的去翻那口锅底。
  御座上,孟昶没急著说话,只抬眼看向朝班,明显是在等更多人表態。
  这就很有帝王心术了。
  他方才已经应了太子的请命,这会儿若立刻压下群臣,那显得太偏;可若任他们先说,也正好看看这事到底会惹出多少反弹,顺便也看一看,他这个刚刚立起来的太子,究竟是只会在热血上头时说几句漂亮话,还是能扛住后头的硬茬子。
  孟玄喆对这位便宜父皇的心思,多少也能猜出几分。
  说白了,孟昶愿意给机会,但绝不愿意把自己也架进火上烤。
  毕竟儿子可以试,皇帝不能轻易认错。
  认了,意味著昨夜的急报、今晨的新报、地方那些假帐和烂局,都不是下面偶有疏漏,而是整个朝廷都在装睡。
  这口锅太大,大到哪怕是皇帝,也不会愿意第一时间往自己背上扣。
  这时,韩崇度终於慢慢出列。
  殿里不少人眼神都跟著微微一振。
  来了。
  真正会说话的人来了。
  韩崇度先朝御座一揖,再向孟玄喆拱了拱手,姿態依旧周全到挑不出刺。
  “陛下,殿下。”
  “方才殿下一番话,老臣听得分明。殿下目见飢困,心忧百姓,愿以东宫之身亲理州县,单这份志气,便已强於纸上空谈。”
  先夸。
  夸得还很真诚。
  满朝文武里,若有不懂行的,听到这里,怕是已经觉得韩相果然老成持重,不愧国之柱石。
  可孟玄喆很清楚,夸得越好,后头的刀子通常越锋利。
  果然,下一句就来了。
  “只是——”
  就知道。
  封建官场的“只是”,几乎和现代会议纪要里的“但也要看到”属於同一危险等级。
  “只是,治国终究不是治一棚粥,理军也不是理一锅米。”韩崇度缓缓道,“殿下初见疾苦,心中悲悯,自然易生锐意。但锐意可贵,不可代替章法;志气可敬,不可代替老成。”
  “殿下若真要试,老臣不敢说不可。可一县、一仓、一队兵,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尤其是一队兵,若练不好、管不好、餉发不匀,伤的就不是东宫一时顏面,而是朝廷法度与军中人心。”
  “陛下昨夜刚定东宫,今日便开新局。若局开得不稳,只怕天下先见的不是东宫锐气,而是朝廷反覆。”
  一番话说完,殿中竟有好几人暗暗点头。
  很高明。
  真的很高明。
  他不说太子不能做,只说太子“太急”;
  不说新政不行,只说“章法未备”;
  不说朝廷有错,只说“反覆伤信”。
  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
  你热血,我理解;你想干,我尊重;但你太年轻,太衝动,太不稳。今天真让你下去折腾,万一折腾砸了,丟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脸,还是整个朝廷的脸。
  谁听了都得觉得有道理。
  甚至连孟玄喆自己都想说一句:韩相,您要是去写工作总结,绝对是能把“明確反对”写成“审慎支持有条件推进”的顶级人才。
  可惜,道理越漂亮,越掩不住一个事实——
  他们不是在討论有没有问题。
  他们是在討论,问题能不能继续体面地当成没问题。
  孟玄喆没急著回,先看了韩崇度一眼。
  老狐狸。
  而且是披著锦袍、会背圣贤文章、还能把每一刀都切得规规矩矩的老狐狸。
  这种人,最不能硬顶。
  你要是上来就骂他“你就是不想让孤查帐”,他反手就能把你打成少年意气、轻躁失礼。到时候你明明说的是实话,听上去却像你先急了。
  所以,对付这种人,不能比谁更会说大道理。
  要比谁更会把大道理摁回地上。
  於是孟玄喆出班半步,向韩崇度一拱手。
  “韩相说得极好。”
  这话一出口,韩崇度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只是他,连旁边几个原本准备继续跟著劝的官员也顿了顿。
  什么意思?
  太子要收了?
  不会吧,刚才在朝上还一句句往人胸口扎,这会儿忽然就通情达理了?
  孟玄喆当然没有收。
  他只是决定换个打法。
  “治国不是治一棚粥,理军也不是理一锅米——这话,孤认。”他神色平静,语气甚至还带了点认真请教的意思,“可孤也想问韩相一句,若一棚粥都已乱成那般,一锅米都能层层被人吃空,那这一县之政、一仓之粮、一队之兵,又还能好到哪里去?”
  这话一出,殿里不少人脸色又是一变。
  因为这不是抬槓。
  这是顺著你韩相的话,直接把问题掀了底。
  你说不能拿一锅粥当全局,那我就问你:若最底下一锅都烂了,全局凭什么是好的?
  韩崇度眉眼未动,刚要开口,孟玄喆却没给他立刻接话的空档,继续往下说:
  “韩相还说,理军不可儿戏。”
  “孤深以为然。”
  “所以孤才只求一队兵,而不是十营禁军;只求一县、一仓,而不是广动天下州县。”
  “孤求的,正是最小试手之地。”
  “若这一县真如诸位所言,只是地方一时粗疏、並无大弊,那孤便用三个月把它理顺,也算替朝廷补一处漏。”
  “若这一县之中,当真藏著仓帐不实、军户失抚、兵册虚浮、豪强侵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几张明显开始发紧的脸。
  “那也正好说明,孤今日所请,不是扰乱章法,而是在替朝廷补章法。”
  这几句话,砸得很稳。
  不尖,不炸,却很硬。
  韩崇度刚才那套“太子太急、朝廷不可轻动”的逻辑,被他轻轻一转,直接变成了——
  我不是要乱,是因为底下已经乱了。
  我求的不是大动干戈,而是一个最小的试点。
  若没问题,我帮你们证明没问题;
  若真有问题,那也不是我闹出来的,是它本来就在那儿。
  这就很难接了。
  因为你若还反对,就等於默认了一件事:哪怕最小试点也不能碰。
  那別人就会忍不住想,你到底是怕太子折腾,还是怕太子真碰著东西?
  兵部侍郎眼看韩崇度一时没接上,心里一急,又要出来补位:“殿下,此言虽有理,可军伍不同寻常。兵非州县胥吏,若拿来轻试——”
  “兵部是觉得,眼下兵很好?”孟玄喆看向他。
  兵部侍郎一噎:“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孟玄喆追问得很平,“是觉得那队兵好,不能给孤;还是觉得那队兵太烂,更不能给孤?”
  兵部侍郎:“……”
  这问题简直是个坑。
  说好,太子就可以顺理成章接一句“既好,借我何妨”;
  说烂,那就更糟,等於自己承认兵部手底下已经烂出一队不能见人的兵了。
  这就叫问话的艺术。
  不在於声音多大,在於你能不能让对方每个答案都不舒服。
  兵部侍郎支吾半晌,终於勉强道:“兵之强弱,本需时日整飭……”
  “很好。”孟玄喆点头,“那孤就用这三个月,看看它到底需多少时日。”
  兵部侍郎:“……”
  他终於闭嘴了。
  不是不想说,是再说下去,感觉像在帮太子搭梯子。
  殿中气氛一下微妙起来。
  几位原本想跟著劝的官员,此刻都微妙地沉默了。
  因为他们发现,这位新太子和昨夜在含元殿里说几句重话时还不一样。
  昨夜的他,更像刚醒过来、气还热著,带著一种“老子亲眼看见了所以你们別糊弄我”的火气。
  而今天,他明显更稳了。
  话还是尖,但不乱。
  问题还是直,但句句都踩著理。
  像一把才从火里拿出来的刀,昨夜是烫,今早则已经开始见锋。
  这就不好对付了。
  高承礼站在殿侧,看得眼皮直跳。
  他原本最怕的,是太子年轻气盛,当堂跟韩崇度、兵部、户部狠狠干成一团。那样纵使占理,也容易落个“喜怒形於色”的评语。
  可眼下看著看著,他竟生出一点更奇怪的害怕——
  这位殿下,好像真会。
  不是只会气人,是会把事情一点点说到別人没法装糊涂。
  这比单纯发火更嚇人。
  因为发火还能劝,真会做事的人,一般劝不住。
  御座之上,孟昶一直没插话。
  他垂著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御案,神情看不出喜怒。
  可熟悉皇帝脾气的人都知道,这位陛下每到真正要权衡的时候,反而最安静。
  而孟昶此刻心里,其实也有些复杂。
  昨夜城门口那锅粥,他没看见;
  今晨朝会上的这番爭辩,他却看得分明。
  他这个儿子,和从前確实不一样了。
  从前的孟玄喆,也读书,也知礼,也算聪明,但绝没有今日这股子“非要把话说明白”的劲。更不会在群臣环伺之下,一句句去问那些没人愿意正面回答的问题。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孟昶一时也说不准。
  好处显而易见——东宫有了人气,有了锋芒,有了真正肯接事的样子。
  坏处也一样显而易见——太锋了,太快了,太像一把刚出鞘就要见血的刀。
  而朝廷这种地方,刀太快,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
  他想到这里,终於开口:“都说够了没有?”
  御座一响,满殿立刻一肃。
  孟昶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到孟玄喆身上。
  “玄喆。”
  “儿臣在。”
  “你要试,朕准了。”孟昶语气平稳,“可韩相他们担心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你求的是一县、一仓、一队兵,不是街头赌气,输了也不能拍拍袖子说下回再来。”
  “所以,朕再问你一遍——”
  “你真打算接?”
  这是皇帝最后一次给他留余地。
  话里意思很明白:
  你若现在顺势说“儿臣只是请命,尚需准备”,这事还有缓;
  你若再往前一步,就不是意气之爭了,而是真要下场。
  孟玄喆当然不会退。
  不只是因为退了会丟脸。
  更因为他很清楚,这种口子一旦今天没撕开,明天就未必还撕得动。朝堂最擅长的本事之一,就是把所有尖锐问题磨成“来日再议”。
  而“来日”,往往就是下次別提了。
  於是他毫不犹豫地再拜:“儿臣既请,自然敢接。”
  “好。”孟昶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殿中,“既如此,诸卿也不必再爭。试点之事,便依太子所请。”
  话到这里,已经算板上钉钉。
  可最要命的一句,还在后头。
  孟昶微微一顿,忽然又补道:
  “只是,地方不可由著他挑。”
  孟玄喆心里“哦”了一声。
  来了。
  果然不会让他自己挑。
  皇帝到底是皇帝,既要给机会,也要防著东宫太子专拣好做的地方,做出成绩来显得自己英明神武。
  这很正常。
  甚至可以说,不这么搞,反倒不像孟昶了。
  果然,下一刻,韩崇度立刻接上,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陛下圣断。”他微微一揖,“既是试手,便该选最见真章之处。若地方太平、仓储完足、兵伍整肃,那试与不试,本就看不出什么。”
  这话一出来,孟玄喆就差点乐了。
  好嘛。
  刚才还一口一个“不可轻动”“不可儿戏”,现在一看太子这边口子真的撕开了,立刻转思路——既然拦不住,那就给你挑个最烂的坑。
  非常务实。
  非常官场。
  非常后蜀。
  孟昶显然也是这个意思,便道:“韩卿既如此说,可有合適之处?”
  韩崇度低头应道:“臣昨夜回去后,恰也想过。若要试,成都近畿诸县之中,华阳、新津虽有米价波动,然地近京畿,旁援太多,未足见真功。”
  他顿了顿,才慢慢吐出一个地名。
  “依臣看,不如——青城县。”
  此言一出,朝班里好几个人都微微抬了抬眼。
  孟玄喆不动声色,心里却立刻翻起原身记忆。
  青城县。
  成都西北,离京不算太远,却绝不算近;山水相夹,有田有道,表面看还过得去,可往深里说,麻烦一堆。
  再往坏处说得直白一点——
  这是个很適合拿来埋人的坑。
  为什么?
  因为它毛病全。
  仓帐烂,地方豪强多,乡里水利旧坏,米路时通时断,军户散,县中还掛著一队名义上驻守、实际上风评极差的疲兵。
  最妙的是,它不穷得出奇,也不烂得一眼就能看穿。
  属於那种“谁都知道有问题,但谁都懒得花大力气治;平日能糊弄过去,一旦出事就一起冒头”的典型地方。
  这种地方,最適合旧臣拿来考人。
  因为你若做不好,满朝都能理直气壮地说:看吧,不是不让你试,是你自己不行。
  韩崇度抬起头,神色从容:“青城县诸事繁杂,最能见章法。若殿下能在此处理清仓帐、稳住米价、整起兵伍,旁人自然也无话可说。”
  好一个“旁人自然无话可说”。
  潜台词就是:你若做不到,那旁人的话就会很多。
  孟玄喆心里感慨了一句。
  韩相您这人,果然不放空枪。
  一出手,就是衝著让他三个月后在泥坑里扑腾著回来谢罪去的。
  朝中另有几人立刻附和。
  “青城县確可试章法。”
  “此地近畿而不易,正合殿下歷练。”
  “若殿下真有心做事,此县最能见真效。”
  一句句,听著都像帮忙,细品全是挖坑。
  高承礼站在殿侧,眼前一黑又一黑。
  完了。
  真给挑了个烂的。
  別人不知道,他这个在宫里四面八方都听过些消息的人可知道,青城县那地方名声不显,但问题不少。尤其那一队兵,提起来连禁军都嫌晦气——
  人不齐,餉不匀,器械破,校场荒,前任校尉告病的告病、装死的装死。
  简直是一锅掺了沙子的陈年夹生饭。
  高承礼偷偷看向孟玄喆,心里默默替东宫点了根蜡。
  这位殿下昨夜还在城门口一身热血地说“他们若活不下去,孤这个太子算什么贵”,今早就喜提青城县全套豪华烂摊子大礼包。
  这起手运气,堪称封建版地狱难度。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孟玄喆听完“青城县”三个字,脸上竟半点不见迟疑。
  他甚至笑了笑。
  那笑不算大,却让韩崇度眼神一凝。
  “韩相挑得好。”孟玄喆拱手,“孤若连这种地方都不敢接,方才那番话,也就真成了朝堂上逞口舌之快。”
  “青城县,孤接了。”
  痛快。
  太痛快了。
  痛快得满朝都静了一瞬。
  他们本来还以为,太子至少会犹豫一下,会再爭两句,会请求另择一县。毕竟青城县那地方,谁沾谁知道,別说一个刚立东宫的太子,便是寻常老吏去,也得先头疼三天。
  结果他连个磕巴都没打。
  这反倒叫人有些摸不清了。
  他是真不知道青城县有多烂,还是知道了也非要接?
  如果是前者,还算少年意气;
  如果是后者……那就更麻烦了。
  孟昶看著这个儿子,目光也深了深。
  “你既不推,那便定青城县。”他缓缓道,“仓,就拨青城官仓一处。兵——兵部,从青城附籍那队守兵里拨给东宫。”
  兵部侍郎脸都快苦成柿饼了,却只能硬著头皮领命:“臣……遵旨。”
  孟昶又看向孟玄喆:“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后,朕要看结果,不听空话。”
  “儿臣明白。”
  “退朝后,你自行去中书、户部、兵部领文书、调人手。”孟昶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终於带上了一点真正的警告,“但记住,既是试,不可藉机横扫,不可妄动全局。能做成,是你的本事;若做不成,也別怪朝廷不给你脸面。”
  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给你权,但不多;
  给你口子,但不许顺手把墙拆了;
  做成了算你能,做不成別找藉口。
  非常標准的君王式支持。
  孟玄喆再拜:“儿臣领旨。”
  至此,事情终於算真落了锤。
  退朝钟声响起,百官缓缓退班。
  可今日这一散,与平日显然不同。
  不少人的脚步都比往常慢了半分,像是想走,又想多看两眼;几个兵部、户部的官员凑到一处,低声交换眼色,明显是在盘算接下来该怎么“配合”东宫;至於那些昨夜还在夸“国本永固”的人,此刻看向孟玄喆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复杂情绪。
  意思也很直白:
  太子殿下,您自己要的活儿。
  现在,活儿来了。
  而且还是最难乾的那种。
  韩崇度最后才走。
  经过孟玄喆身边时,这位老相公停了一停,微微侧身。
  “殿下。”他声音不高,旁人几乎听不清,“青城县不是城门边一锅粥。殿下若只凭昨夜那点热血,怕是不够用。”
  孟玄喆也侧过身,笑得很客气。
  “韩相放心。”
  “孤若只靠热血,昨夜就该直接把锅掀了。”
  韩崇度眼神一沉。
  这话听著像玩笑,可里头的意思却很清楚——
  我昨夜没掀锅,不是因为我衝动,是因为我知道先立规矩再救人。
  你若还把我当个只会发火的少年,那你就看走眼了。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韩崇度拢袖而去,背影仍旧稳得像一块老碑。
  可孟玄喆知道,第一回合,算是打过了。
  没贏透。
  但至少,他没有在这只老狐狸面前露怯。
  高承礼这才小跑上来,压著嗓子,活像生怕被谁听见似的:“殿下,真接啊?”
  孟玄喆看他一眼:“圣旨都下了,不接你去替我?”
  高承礼连连摆手:“奴婢哪有那个命!”
  孟玄喆笑了一声,抬步往前走。
  宫道上晨光已盛,照得地砖发亮,也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
  “命倒不命的先不说。”他边走边道,“你先替孤去办三件事。”
  “殿下吩咐。”
  “第一,把昨夜城门口记下的名册、兵牌、收上来的铜钱和那几个差役,全都看紧。少一样,我就拿你去补。”
  高承礼头皮一紧:“奴婢明白。”
  “第二,去东宫把能写会算、不怕熬夜的都给我挑出来。別挑会说吉祥话的,挑会对帐的。若实在分不清——”
  孟玄喆顿了顿,面无表情道:
  “就挑那种一看就没什么朋友的。”
  高承礼:“……”
  这选人標准,倒是別具一格。
  “第三,”孟玄喆继续道,“去打听青城县。越烂越好,越细越好。孤不要那些『民风淳朴、地方安寧』的套话,我要知道谁家豪强最大,哪条粮路最堵,哪口仓最空,那一队兵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高承礼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意识到,殿下不是在准备去青城县。
  他是在准备去拆青城县。
  “是,奴婢这就去。”
  孟玄喆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什么:“对了。”
  “殿下还有吩咐?”
  “去告诉顾承砚,让他把昨夜那几本帐继续往下挖。”孟玄喆眼里笑意淡淡,“尤其是青城县的。”
  “孤总觉得——”
  “韩相这么大方,主动把最能见章法的地方送给我,那地方,多半不只是烂。”
  他说到这里,轻轻掸了掸袖口上的一点不存在的灰,抬头望向宫墙外的方向。
  青城县。
  一县,一仓,一队兵。
  听著不多。
  可他很清楚,对一个正在装睡的朝廷来说,这已经足够成为第一把刀口了。
  刀不大。
  但只要先割进去,后头就有的是地方能见血。
  孟玄喆忽然笑了。
  “行吧。”
  “坑就坑点。”
  “来都来了,不跳一回,显得多不给他们面子。”
  晨风吹过宫道,吹得高承礼眼皮又是一跳。
  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位殿下去青城县,可能真不是去歷练的。
  他更像是去……抄作业,不,抄家底的。
  而与此同时,朝堂另一头,已经有人把“太子接了青城县”的消息悄悄递了出去。
  有人鬆口气,觉得这个烫手山芋总算扔出去了。
  有人冷笑,等著看东宫三个月后灰头土脸回来。
  也有人隱隱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担忧。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位新太子,好像不是那种只会在宫里背书的储君。
  他真敢下去。
  也真敢碰。
  这就让很多原本躺得很安稳的人,开始有点睡不踏实了。
  而孟玄喆已经走出了宫门,晨光落在他新佩的太子玉带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都发酸。
  他抬眼望向西北。
  那里是青城县的方向。
  也是他穿过来以后,真正意义上要去接手的第一块烂地。
  他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很好。
  先救一县。
  看看这后蜀,到底是从哪一处开始烂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