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尖刀
  第二天一早,训练场角落。
  晨雾还没散尽,贴著地面漫过来,淹过碎石和草根。远处的营帐在雾里只露出灰白的顶,像浮在水面上的东西。
  沈白蹲在土墙后面,看著远处。十个新人正在跑圈,没声音,只有人影在晨雾里移动。
  “都是蚀体。”林羽蹲在旁边,“掌柜说,这批玄石你爹截下来的。”
  沈白头也没回。“纪律怎么样?”
  “不群聊,不互助,各睡各的。”
  “服从性?”
  “指哪打哪,不问为什么。”
  跑圈的人里有一个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动作没停顿。
  “那个,以前干什么的?”
  “老鬼,斥候出身。”
  沈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要的是尖刀。能扔出去、扎进去、活著把消息带回来的那种。亲兵思路不对。这些人只训练技能,不给感情。用完就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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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羽看了他一眼。“不怕他们反水?”
  沈白没回头。“反水的前提是有地方可回。蚀体没有。”
  他停了一下。“没有退路的人,最可靠。”
  林羽沉默了一会儿。“你那句『没有退路的人最可靠』,听著不像在说他们。”
  沈白没接话。风扬起一点灰。
  “给指令就行。”他说,“別的不用管。”
  林羽没再问。两个人並排蹲著,看那边跑圈。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
  “你打算怎么用他们?”林羽忽然问。
  “分开用。斥候放出去,剩下的守营。”
  “谁带队?”
  沈白沉默了一下。“老鬼带斥候。剩下的,你带。”
  林羽看了他一眼。“我?”
  “你不是要跟著我吗。”
  林羽没说话。他转过头,看向跑圈的方向。日光下,十个身影拉得很长。
  “行。”
  沈白站起来,往营地方向走。林羽跟在后面。
  走到一半,沈白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斥候,叫什么?”
  “老鬼。”
  “让他晚上来找我。”
  林羽应了一声,没多问。两个人分开走。沈白往帐篷那边去,林羽往训练场去喊人。
  走到帐篷门口,沈白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训练场的方向。十个蚀体还在跑,日光下,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瘦,而且孤。
  他移开视线,掀开帐帘进去了。
  傍晚,老鬼来了。
  站在帐帘外面,低著头,不说话。沈白没抬头。“进来。”
  帐帘动了一下。老鬼迈步,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他站在案前,垂著手,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名字。”
  “老鬼。”
  “斥候做了几年?”
  “十年。”
  “为什么被改造?”
  老鬼没答。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不愿意说?”
  “不记得了。”
  沈白看著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是。那种空洞感,他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到。
  “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老鬼面前。
  “我不管你以前是谁。从今晚起,你是我的眼睛。我让你看什么你看什么,让你带回来的东西一字不漏。能做到吗?”
  老鬼点头。
  “你恨吗?”
  沉默。
  “不知道什么是恨。”声音像破锣,乾涩,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沈白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帐帘落下,沈白站在原地,背对著光。
  第二天上午,营门口来了个中年男人。便服,摺扇,笑眯眯的。
  “沈公子,在下姓周,是个生意人。久仰名头,特来拜会。”
  沈白站在对面,没动。
  周某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我家主人的一点心意。”
  信纸上写著:“良禽择木,贤臣择主。”下面一串数字——三百两,月俸。
  “你家主人是?”
  “王大人。”
  沈白把信折起来,没还。
  “想让我做什么?”
  周某的笑容深了。“帐本的事揭过不提。建康城里的路,给您留一条。沈公子还年轻,何必为了一本破帐搭上自己?”
  “就这些?”
  周某愣了一下。
  “三百两。”沈白说,“你回去告诉王大人,他太小看人了。”
  周某的笑容收了。“沈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沈白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建康的路,我自己会走,不用他留。”
  周某冷笑。“兵部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所以我要那本帐。”
  沈白转身往帐篷走,两步后停下来,没回头。
  “三百两太少了。下次来谈,带够数。”
  帐帘落下。
  周某站在营门口,脸色铁青。他啐了一口:“兵痞。”转身走了。
  帐帘再次落下。沈白坐在案后,手指在帐本上轻轻划过。
  陈庆之站在旁边,翻开帐本,看了一眼那行“孝顺银”。
  “三百两。”他的声音很轻,“他开价了。”
  沈白没说话。
  陈庆之把帐本合上,看著沈白。“你回了句『下次带够数』。王德昌会猜——你到底是嫌钱少,还是根本不打算收。”
  他停了一下。“他要是一直猜不准,就会一直睡不著。”
  沈白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明白了。”
  陈庆之没接话。他把帐本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门口,他停了一下。
  “不过。他睡不著,你得睡得著。”
  他掀开帐帘,出去了。
  帐帘再次落下。沈白坐在案后,手指在帐本上轻轻划过。
  他想起陈庆之说的话:“他睡不著,你得睡得著。”
  沈白把帐本合上。
  “他睡不著就行。”
  他吹灭油灯。
  夜里。
  沈白坐在帐篷里,借著油灯看帐本。
  帐本已经被他翻了很多遍,每一笔支出都记著日期、数量、去向。“孝顺银”那一条,后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號。圆圈。和別的条目都不一样。
  他盯著那个符號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披上外衣,出了帐篷。
  夜风很凉。
  他往营地边缘走,走到老鬼的帐篷门口,停了一下。
  “老鬼。跟我走。”
  他没回头,往营地外的方向走。
  “周边的土匪窝,不止一处。先摸清底。”
  老鬼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营门,消失在夜色里。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