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活人当靶子(求追读~!)
  程小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简讯,没回。
  琉璃厂的事儿,今儿晚上是顾不上了。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儿,骑车往潘家园赶,夜风灌进领口,凉颼颼的,大夏天的风不该是这个温度。
  到东区的时候苗大庆已经把人撤乾净了,整片区域黑灯瞎火,只有月亮照著一排排空荡荡的摊位架子。
  铁拐李靠在电线桿上等他,假肢蹬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算盘泡上了?”
  “泡了三个钟头,老周亲手放进去的,铁珠沾了井水之后顏色变深了一层,他说搭上线了。”
  程小金往井口方向看。
  月光底下,那口最严重的老井旁边,算盘搁在井沿石板上,木框上掛著水珠,铁珠的暗红色在水渍里泛著一层幽幽的光。
  周半仙坐在五米外的石墩子上,怀里抱著一个比拳头大的铜罗盘,眼睛盯著井口方向。
  二十米外的弧线上,唐婉清正在摆她的封煞结界。
  程小金走近了看了一眼,罗盘搁在正北,剩余的铜钱沿著弧线一枚一枚排开,间距一尺,每枚铜钱底下压了一张黄纸。
  她换了一双平底布鞋,旗袍下摆別进了腰里,袖口的创口贴换了新的。
  “唐小姐。”
  唐婉清没抬头,手里的铜钱一枚一枚往地上摁。
  “別说话,我在定位。”
  程小金识趣地闭了嘴,转身走回井口。
  马爷坐在十米外的一张摺叠椅上,茶缸搁在膝盖上,画眉鸟笼子掛在旁边摊位的铁架子上,鸟缩在笼子角落里不吭声。
  “马爷,我准备好了。”
  “別急,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你听好了。”
  马爷说的很慢,生怕程小金漏了什么。
  “四十分钟是极限,老周在旁边掐时间,到了三十五分钟他会喊你,听见喊你了,你必须鬆手。”
  “明白。”
  “煞气过体的时候会疼,不是皮肉疼,是骨头缝里的疼,你得扛住,手不能离开铁珠,离开了煞气就断流了,断流之后再想接上去比第一次还难。”
  “明白。”
  “最后一条。”
  马爷抬头看他。
  “不管你在井底听见什么声音,看见什么东西,感觉到什么动静,都別往下探,你的活儿只有一个,导煞入地,別的不管。”
  程小金点了点头。
  他走到井口旁边蹲下来,把算盘从井沿上端起来。
  铁珠上掛著水,冷得他手心一缩。
  周半仙站起来了,走到他身边三步远的位置蹲下,铜罗盘搁在地上,右手掐著一块怀表。
  “小金子。”
  “嗯。”
  “我数三下,你把手搁上去,搁上去之后別动,让煞气自己找你。”
  程小金把算盘平放在井口石板上,木框压著石板边缘,铁珠朝上。
  他跪在算盘前面,膝盖抵著石板,两只手悬在铁珠上方。
  从这个角度往井口里看,井水是一片浑浊的深灰色,月光照不到底。
  井口飘上来的凉气贴著他的脸,带著铁锈味儿和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一。”
  “二。”
  “三。”
  两只手掌落在铁珠上。
  铁珠冰冰凉凉的,就是一堆泡了水的铁疙瘩,除了硌手,没有別的感觉。
  紧接著,程小金的右手中指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
  震动扩散到所有手指。
  他开始感觉到冷。
  那种冷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往外翻,从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躥,躥到后脑勺的时候他差点鬆手。
  “別动。”周半仙的声音从三步外传过来。
  程小金咬住了后槽牙。
  铁珠开始震了。
  一颗一颗地震,频率很低很慢,嗡嗡嗡嗡的,有什么东西从井底顺著水脉爬上来,爬过井壁,爬过石板,爬进了铁珠里,再从铁珠里钻进他的手指。
  他看见自己的手背上青筋全鼓了起来。
  手指的顏色在变,从正常的肉色变成一种铁灰色,灰色沿著手腕往上走,走到前臂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架。
  “五分钟。”周半仙报了个数。
  程小金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滚到下巴尖上,滴在石板上。
  那滴汗落地的一瞬间,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霜。
  铁拐李在五米外看见了,脸色不大好看,骂了一声。
  “操,出霜了。”
  “別过来。”周半仙头也没回。
  煞气在加速。
  程小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根管子,一根中空的铁管子,冷的东西从胸口灌进来,顺著手臂流到指尖,再从指尖倒进铁珠里,铁珠的震动变成了木框的震动,木框的震动传进石板,传进泥土,消失在地底下。
  他在把自己当管道。
  煞气经过他身体的时候,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
  不是疼。
  马爷说错了。
  那感觉不是骨头缝里的疼,是一种被掏空的感觉,五臟六腑被什么东西拴著,一点一点地往体外掏似的。
  “十分钟。”
  程小金的嘴唇已经发紫了。
  他听见井底传来水流的声音,哗哗的,比刚才响了一倍,煞气的流速在加大。
  铁珠的嗡鸣声变了调子,从低沉变成了一种尖细的颤音,尖得刺耳朵。
  唐婉清在二十米外喊了一声:“结界稳了,煞气没外泄。”
  “二十分钟。”
  程小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膝盖了。
  寒意从四肢蔓延到了躯干,他的心跳在变慢,一下一下的,每一下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他想说话,嘴巴张开了,但舌头僵得动不了。
  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他小时候在潘家园跑来跑去的样子,爷爷坐在藤椅上翻笔记本的背影,佟可心端著一碗滷煮朝他走过来。
  “二十五分钟。”
  周半仙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
  铁珠的震动频率又变了,变得更密更急,算盘的木框在石板上弹跳,嗒嗒嗒嗒的,雷击木与石板撞击的声音清脆短促。
  这时候……龙吟来了。
  算盘铁珠里冒出来的龙吟,比镇海铁真品那一声低了一个调子,更短更急,但尾韵是一样的,那种让头皮发麻的嗡鸣。
  周半仙的铜罗盘指针开始转了。
  “三十分钟。”
  程小金的眼前开始发黑。
  他的眼珠子钉在自己手上不敢错开,灰色已经蔓延到了肘关节以上,皮肤表面浮出一层细密的白霜。
  “三十五分钟,该鬆手了。”
  程小金没松。
  “程小金!三十五分钟!”周半仙站起来了。
  “再等等。”
  程小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井水的顏色在变。
  他低头看进井口,灰黑色的水面在褪色,一层一层地褪,像墨汁被稀释。
  “还没完。”
  “你他妈的不要命了?”铁拐李在后面吼。
  “三十八分钟。”
  井水变成了浅灰色。
  “三十九分钟。”
  浅灰变成了淡灰。
  “四十分钟到了!鬆手!”
  程小金的手指从铁珠上一根一根地剥开,每剥一根都要用全身的力气,十根手指全部离开铁珠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最后一根手指离开的那一刻,铁珠的震动停了。
  算盘安静了。
  井口的冷气断了。
  程小金往后倒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但就在他后背撞上铁拐李胸口的那个瞬间,算盘铁珠传来了另一种震动。
  不是煞气。
  频率极低,极慢,极沉。
  像……心跳。
  地底下数百尺深的地方,有什么大得没边的东西,被他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