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金生水
  铁拐李的胳膊箍著程小金的腰,把他从井口拖开了五米远。
  程小金整个人软得跟麵条似的,后背靠在铁拐李腿上,浑身上下冰得跟刚从冷库里拎出来的冻肉一个温度。
  “体温多少?”
  马爷蹲过来了。
  周半仙把手搭在程小金脖子上,两根手指按了十来秒。
  “脉象细弱,体温撑死三十五度,手脚都凉透了。”
  “那得赶紧暖暖啊。”
  铁拐李把自己的外套扒下来裹在程小金身上。
  “这样不够,他这是辛金气泄了,外面裹再多也是隔靴搔痒,得从里头暖回来。”
  话音没落,一个端著搪瓷锅的人影从东区入口的方向小跑过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腰上还沾著一截葱叶子。
  是佟可心。
  她什么时候来的,谁也没注意。
  搪瓷锅里是薑汤,还烫著,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气衝上来把月光都搅散了。
  “让开让开。”
  佟可心一屁股蹲到程小金面前,用勺子舀了一勺薑汤,吹了两口,凑到他嘴边。
  “张嘴。”
  程小金的嘴唇冻得发青,张了两次才张开,薑汤灌进去的时候他呛了一下,辣得咳了两声。
  “慢点儿灌,別呛著了。”
  马爷在旁边说。
  “我知道,我知道,不急不急,慢慢喝……”
  佟可心像在哄孩子一般,又舀了一勺,手腕稳得跟端银针的大夫一样。
  程小金喝了三勺之后,嘴唇的顏色从青紫变成了淡紫。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哑得跟破锣一样。
  “我愿意来就来了,你管得著吗?”
  佟可心的声音硬邦邦的,但舀薑汤的手抖了一下。
  程小金想笑,嘴角扯了扯没扯动,舌头还是僵的。
  铁拐李从后面把一条军用毛毯递过来,佟可心接了往程小金身上裹,裹了一层不够又裹了一层,三层毛毯把他捆成了一个粽子。
  唐婉清从二十米外走过来了。
  她的步子比平时慢,左手捏著罗盘的绳结,罗盘上面的铜针还在转,但比昨晚慢了很多。
  走到程小金三步远的地方,她站住了,低头看著裹成粽子的程小金。
  “你用的什么法门?”
  程小金从毛毯缝里探出半张脸。
  “什、什么?”
  “我问你用的什么法门,从头到尾你没念一个字的口诀,没结一个手印,没用任何引导术式,你就那么硬扛了四十分钟?”
  “我这个法门……叫活人当靶子。”
  唐婉清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佟可心站起来了,端著搪瓷锅站在程小金旁边,上下打量了唐婉清一眼。
  “你谁啊?”
  “镇龙一脉行走,唐婉清。”
  “哦,没听说过……”
  佟可心的语气不咸不淡。
  “不对,也听说了,昨晚那个阵法炸了的就是你吧?”
  唐婉清的脸微微一变。
  “我的阵法確实没能压住煞气。”
  “你没压住,人家程小金压住了。”
  佟可心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是刚才蹲在地上摸到程小金额头那一手冰的时候攒下来的火气,找不著地方撒,正好来了个撞枪口的。
  “你现在过来问法门,是来学习的还是来挑刺儿的?”
  “佟姐。”
  程小金赶紧开口。
  “別说她了,唐小姐今晚的封煞结界一直稳著呢,没她在外面兜底我里面也撑不了四十分钟。”
  佟可心哼了一声,端著搪瓷锅退到一边去了。
  唐婉清看了佟可心一眼,又看了程小金一眼,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转身走了。
  周半仙一直蹲在井口旁边没动。
  他的铜罗盘搁在地上,指针已经不转了,稳稳指向正北。
  程小金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
  “周叔。”
  周半仙站起来了,酒壶攥在手里,壶盖拧开又拧上。
  他走到程小金面前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刚才在井底感觉到什么了?”
  “煞气断了之后,铁珠又震了一下。”
  “是什么样的震?”
  “很慢,很沉,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一样。”
  周半仙的手攥紧了酒壶。
  “还、还有呢?”
  “没了,就一下,然后就停了。”
  周半仙沉默了一瞬,然后摇摇头。
  “那玩意儿不是煞气。”
  程小金裹著毛毯坐在地上,牙齿还在打架。
  “那是什么?”
  “你把阴水煞导走了,水口的压力鬆了,底下六百年没人碰过的东西……感应到了。”
  “什么东西?”
  周半仙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马爷。
  马爷站在十米外的阴影里,搪瓷茶缸攥在手里,一口没喝。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马爷走过来,在程小金面前蹲下来。
  他的眼睛在月光底下看不清顏色,但程小金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你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程小金从毛毯里抽出右手。
  手指的灰色退了大半,但指尖还残留著一层淡淡的铁青色,指甲的顏色比正常深了两个色號。
  马爷握住他的手翻了翻,拇指按了按他的指腹。
  “触觉还有吗?”
  程小金用指尖搓了搓毛毯的绒面。
  “有,但比平时钝了点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
  钝了点儿。
  他靠这双手吃饭,靠指腹的触感分辨氧化层厚度和锈壳年份,一根手指头划过铁面就能断真假。
  这双手要是废了,他连地摊都摆不了。
  马爷鬆开手,没说话。
  佟可心在旁边插嘴。
  “什么叫钝了点儿?你手怎么了?”
  “没事儿,冻麻了。”
  “你骗鬼呢,大夏天的谁手能冻麻?”
  “真没事儿,缓缓就好了。”
  佟可心盯著他看了一会儿,把搪瓷锅往地上一顿。
  “程小金你要是敢骗我,你给我等著。”
  马爷站起来了。
  茶缸盖子颳了一下缸沿,声音很闷。
  “明天你下井看看。”
  程小金抬头。
  “下井?”
  “井壁上应该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確定,但你刚才导煞的时候,这口井六百年来第一次被人用辛金命格洗过一遍,如果井壁上有铭文或者刻记,之前被矿物层盖著看不见的,现在应该能看见了。”
  铁拐李在后面接了一句。
  “八米深的井,绳子和吊带我那儿有现成的,明天我下去打桩你再下。”
  程小金裹著毛毯,牙齿咔咔地响。
  “马爷,井底那个心跳一样的动静,您知道是什么吗?”
  马爷的茶缸盖子停了。
  “等你下去看了井壁再说。”
  佟可心在旁边炸了。
  “什么下井?他都冻成这样了,还、还让他下井?”
  “明天下,不是今晚。”
  马爷看了佟可心一眼。
  “姑娘,今晚辛苦你照看他一宿,別让他睡著,辛金气泄之后体温太低,睡著了有可能起不来。”
  佟可心的脸色变了。
  她蹲回程小金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冰的。
  “行,我守著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说不清是心疼还是什么。
  程小金靠在毛毯里,眼皮沉得快睁不开了,兜里的手机硌著他的胯骨,屏幕上那条琉璃厂的简讯还没回。
  远处c区方向,不知道哪口井咕嘟冒了一声。